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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节目部几乎涵盖了所有纪实类的题材，书籍、时事、科学、艺术、园艺、手工、考古、针织、考试、政治，还有旅行，只要我们想，这个单子要多长有多长。以前从来没有人制作过有关这些话题的电视节目，所以也就没什么约定俗成的规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去构建自己的视觉惯例，创造自己的传统。因此我们倾向于认为，《谈话》是一种典型的电视节目，它不必依赖于其他任何媒介。我们觉得，创造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正是自己的使命，对此我们极为重视。我们在餐厅里喝咖啡时的讨论总是慷慨激昂，难以结束。从视觉效果上讲，怎样转换镜头才是最佳方式呢——切换还是淡出？这在当年是仅有的其他两种技术上可行的视觉过渡方式。或许我们应该限制淡入淡出的使用，从而赋予这种手法一种新的意义——譬如说，用来暗示时间、主体和地点的变化？何时运用音乐是恰到好处的？如果将提前录制的镜头和实时拍摄的短片混剪在一起，但不在节目中做明确提示，是否显得不够诚实？要避免谈话嘉宾在荧幕前从纹丝不动到突然变得活跃，我们该如何给他们暗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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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摄影棚电子设备的工程师们毫无疑问是高度专业的。他们往往认为谈话类节目较为业余，因为这类节目的制作人都没什么过硬的专业资质。我们自己当然对测试或即兴创作跃跃欲试。为了得到高视角的拍摄镜头，我们或许会建议摄像机直接对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一面镜子，但这样灯光问题就很可怕。我们也许会兴致勃勃地指挥摄影棚里的三四台摄像机以一定的速度移动，以拍摄各种镜头，工程师们就会不耐烦地指出，如果他们的摄像机以这种方式移动的话，电缆就会缠绕成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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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宫只有两个摄影棚。每个摄影棚配有三台摄像机，如果我们运气好，也可能赶上四台。它们同1936年第一帧电视画面播出时所用的摄像机是同一型号的。有人认为实际上它们正是当年那批设备。这些摄像机是安着轮子的大金属箱，里面布满发光的玻璃阀。每台摄像机只有一个镜头。虽说你也可以给它们换一个用于人物特写的长焦镜头，不过换上这个镜头需要花大约十分钟，这在节目播送过程中通常很难实现。摄影师看到的内容，并不是镜头中的电子画面，而是从旁边的光学取景器中，通过一块磨砂玻璃屏得到的倒立的彩色图像。如果摄像机离拍摄的主体过近，电子图像和取景器中的图像就会不一致。这可能会引发摄影师和制作人的争吵，因为制作人在控制室中看到的是监控器上呈现的电子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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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名操作员坐在摄影棚一侧的小房间里，负责校准摄像机的图像。这个小房间里还放着每台摄像机上其他笨重的电子部件，都固定在垂直的置物架上，这样的话，任何部件出现问题都能迅速找到替换。如果这位被大伙称作“架子”的老兄传回的图像技术上达标了，就会显示在一台监控器上。而作为一名制作人，如果你想把这段图像转播给大众，就必须大声提出来。视觉混合师会将图像转接到预览屏幕，只待高级工程师技术上最后确认一遍，她按下正确的按钮，这样电视机前的观众就可以看到这段画面了。视觉混合师通常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女士，拥有铁打的神经，一般都很可靠，这种类型的人在英国广播公司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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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整个流程非常笨拙烦琐，离打着响指的神童导演和那些一触即发的反应出现的时日还相去甚远——但我们那时也尽力了。有时在直播期间，要用的图像突然全都从监控室的监视器中消失了，我们会从控制室的窗户疯狂地望向摄影棚那层，就能看到穿着棕色外套的技术员们围着一台摄像机，打开它外面的保护套，伸进机器内部检查，而这时节目的主持人和嘉宾还在继续讲话。这样我们就不得不放弃之前仔细规划的机位，尽可能进行即兴创作了。时常还会有两台、乃至三台摄像机同时出问题的情况。这时控制室里的高级工程师就会暂停直播，观众们会看到一只小猫在玩毛线球，海浪拍打着海岸，风车缓缓地旋转，或是观众们特别喜欢看的——一个陶轮上的黏土球在某个人的手中上上下下。不太意外的是，有那么一两回（这也会成为接下来几天内餐厅里的谈资），一个导演终于失去理智，从控制室中跑出来说他再也受不了了；这时节目的参与人员对此还一无所知，继续进行着他们的表演；而沉着冷静的视觉混合师为了公众利益，依旧坚守岗位，将图像修复得具有一定的连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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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节目还无法实现录播。那位负责传输短片用的电视电影机的工程师，创造了一个连在电视监控器上的16毫米摄像机构成的系统，但它拍出的模糊影像无法直接用于电视播送。不过呢，它可以提供给制作人一个大致印象，知道观众实际看到的图像是什么样的。不幸的是，这个过程中用到的胶片是要花钱的，而公司总部给亚历山大宫的经费并不多。所以谈话节目部每周当中只有那么一两个节目，可以被永久录制、保存下来。这些节目会在部门会议时放映，并被热切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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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新闻界——现在多多少少也还是如此，把英国广播公司叫作“阿姨”。但这不是我们内部的说法。我们喜欢称呼自己这位雇主为“公司”、“我司”或是“英广”。不过，“阿姨”这个称呼也并非不合适。如果“阿姨”确系真人的话，她应该居住在公司的总部，把旧日的风尚和道德观点视作亘古不变。她言谈考究，举止端庄，而且即便观众自己都不清楚，她也知道传递什么信息才对观众有益。她认为亚历山大宫的这些年轻后生们都很懒惰，不负责任，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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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也是她在我们年纪尚幼，不能自己赚钱的时候给我们钱花。当时，电视观众的数量还很有限，电视许可证又是单独收费的，所以这方面的收入非常少。于是乎，电视业务很大程度上就要倚赖广播许可证的资助。“阿姨”还一直很慷慨地送我们有趣的玩具玩，那就是我们的摄影棚。甚至，连我们花在艺术家出场费、服装、舞台布景，以及偶尔制作个小短片的钱也是她出的，只是我们不能要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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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对于观众应该在什么时间段看什么，也有她自己的看法。比如新闻，在她看来就不适合在电视上播出。图像是不可信的。一些琐碎小事儿的画面也可能显得格外壮观，比如一栋着火的房子；这就会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一些没什么视觉元素，却对国家而言更重要的新闻事件上转移走，比如银行利率的调整。而且图像也无法避免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些特殊事件上；相比之下，一位资深广播员对新闻的归纳，则可让听众对国内外大事有更合理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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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一位新闻播音员在镜头前的举止应该是怎样的。如果他（在那个年代还没有“她”）只是简单地照着面前的一张纸念，那就非常无聊了。但另一方面，如果他试图通过看镜头来与观众互动，话语就可能显得缺乏权威，因为看起来他只是在聊天，或者在随口编造内容。所以电视上没有新闻快报节目，只是每天十点半左右在电视转播结束时播放一段语音摘要，另外每个星期会播放一次“每周要闻”影片，其内容遴选自那个年代电影院里大量播放的“新闻汇辑”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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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电视每周转播时长的是政府，确切地说是邮政局；而决定播出什么节目的就是“阿姨”了。当然，早晨是敬畏上帝的人们辛勤工作的时候，这个时段是没有电视节目的。在下午，有几个小时会为家庭主妇准备一些电视节目。“阿姨”认为，家庭主妇更喜欢收看有关烹饪、针织、家居装饰，以及其他一些类似家居主题的节目。不过接下来，孩子们就要从学校回来了。他们有作业要做，他们的妈妈也得准备晚饭。电视节目的催眠效果，可能会干扰他们完成自己必须的任务。于是，在这个时间段，电视是停播的。新闻业称这种现象为“儿童休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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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节目在大约7：30开始，每天的时间都不太一样，由一名身着无尾晚礼服、打着黑领带的男播报员（而在桌子下面、观众看不见的地方，他穿的却是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或者是一位年轻优雅、身着晚礼服的女士做开场白。节目的安排就同一位称职的女主人安排晚餐的方式一样。也就是说，会以一些轻松的内容开始，就如一道开胃小食；还要有主菜，一些比较扎实的内容，没准是一部戏剧；接下来就是比较易消化的内容了。最后，会在十一点前的几分钟以一个收尾结束全天的转播，就是让观众看着大本钟校对一下时间。我得承认，其实所谓的大本钟只是个放在盒子里、打着布景光的模型，上面的时间是照着摄影棚经理腕表上的时间调的。最后，是播放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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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日，我们都会播放一部大型戏剧，不是来自伦敦西区就是经典剧作，但极少有专门为电视节目创作的。由于当时没有录播系统，到了下周四，又得在摄影棚里重新现场表演一遍。但除此之外，每晚的电视节目单上的节目就没什么规律了，也很难预料。可以预见的或许只有一件事：它同上周同时段的节目不会太相似。这个情况，伴随着经常出现的技术故障，和那时人们对于电视节目应有时长的随意态度，就意味着节目实际的开始时间，同《广播时间》（Radio Times）上刊印的时间可能存在不小的偏差。一个节目超时十五分钟也都不稀罕。因此，看电视成为一项不可预测的娱乐活动。到了晚间，那些沉迷于此的人们就会早早坐到电视机前，电视上播什么他们就看什么。他们还会打电话给电视台值班室，一个声音温柔的工作人员负责接听他们的来电。他们会建议播放某个节目，而那些令他们觉得特别无聊的节目最好能快点结束，这样他们就能看节目单上的下一个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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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广播公司曾在靠近西伦敦的谢菲尔德布什（Shepherd’s Bush）一处破败的市郊街区莱姆·格罗夫（Lime Grove），收购了一些老电影摄影棚，其中配置的摄像机跟我们在亚历山大宫折腾的那些机器极为不同。它们不需要很强的照明，并带有电子取景器，这么一来，摄影师就可以实时看到摄像机所拍的画面了。最令人兴奋的是，这些摄像机上还有镜头转换装置，让摄影师在播送过程中就能换镜头（变焦镜头是很久之后才出现的）。这种技术上的好事儿最初是分配给娱乐节目制作部的，不过很快，我们谈话节目部也分得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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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新机器拍摄的第一批电视节目里，有一档叫作《动物，植物，还是矿物？》（Animal，Vegetable，Mineral？）的知识竞赛节目，是全部门最成功的节目之一。在节目中，一个由考古学家、艺术史学家和人类学家组成的小团队，需要接受一家博物馆的挑战，去辨认其中的物品，然后由为人和善、品位脱俗的威尔士籍剑桥教师格林·丹尼尔（Glyn Daniel）作为竞赛主持人，给双方打分。这档节目的创造者和制作人是保罗·约翰斯通，我被分配做他的助手。保罗交给我的工作是去参观被选中的博物馆，挑选出要出现在问答中的物品。我们希望找到能讲出好玩故事的展品，有日本毛发旺盛的阿伊努人用的胡子托，罗马人用马的掷距骨做的骰子，还有很多物件只要外观精美、细节考究，无论是什么功能，都会被选入节目中来。为难专家并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我们更希望参加节目的人员能将他们鉴别物品时关注的细节和遵循的逻辑思路分享给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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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植物，还是矿物？》节目里的明星，毫无疑问非莫蒂默·惠勒爵士（Sir Mortimer Wheeler）莫属。他是个留着八字胡、性格外向的考古学家。无论我们选了什么文物，都好像变成了莫蒂默爵士自己挖出来的一样。他对着观众席毫无顾忌地表演，捻捻胡子，假装一开始迷惑不解，接着发现了一个线索，最后给出一个正确的鉴定结果，从而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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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我们的专家都应该有着良好的幽默感和派对精神，我们在肯辛顿一家餐厅预订了一个包间。每期节目录制前，大家都在一起聚餐。之后，候客的出租车会把我们载回谢菲尔德布什，让专家们趁快乐的心情蒸发掉之前，开始现场直播。有时候这种方法未免也有点太奏效了。有那么一回，格林可能没少喝，只见他大汗淋漓，完全搞不清该给每人多少分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手舞足蹈地喊道。当专家未能辨认出一个由人骨制作的小尖棒时，他将它拿回来揭秘其功用。“这个，”他用相当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将这根骨头指向摄像机，“澳大利亚的土著人用来指着他们的敌人，可以带去死亡和灾难——就像我现在一样，指着给我寄了一封非常愚蠢的信的观众。”我们必须在节目播出后给打来电话的记者们解释说，灯光太热了，格林是因突发流感而感到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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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期成功的节目后，玛丽·亚当斯热切地希望我们扩展节目的范围，将博物学也纳入进来。我不太同意。我认为很难找到一些物品，能让人像莫蒂默爵士面对一块火石或陶器碎片那样，十分专业地延伸出一系列有逻辑的推论。你要么知道、要么就不知道某只小鸟标本是一只斑尾塍鹬。然而玛丽很坚持，并一定要把她的朋友朱利安·赫胥黎爵士邀请到节目中来。他也欣然受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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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任务是给他找到一个可以阐释、发挥的物件。在那次参与挑战的博物馆里，我在展品中发现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硬壳小白蛋。有趣之处在于它并不是鸟类下的，而是来自一种软体动物——巨型西非蜗牛。我认为朱利安爵士很快就能辨认出来，因为这种蛋在动物学专业大一新生的实践考核中经常被用到。即便如此，我认为他也能根据它讲出一个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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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朱利安爵士和格林不太合拍。朱利安爵士认为这个节目相当愚蠢，鉴别物品可不是他所理解的科学。格林解释说，单纯对物品进行鉴别是最次要的，我们主要希望大家可以在节目中聊一聊。朱利安爵士说，考古学家可以在节目中聊文物，因为考古在严格意义上并不算门科学，它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聊天。格林没有马上回应，但是我看得出，在离开餐厅去摄影棚的路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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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开始了，那枚蛋被呈了上来。转盘旋转着，以便让我们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它。“现在，朱利安爵士，”格林说，“这个物品是为您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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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还真没什么好说的，”朱利安爵士不屑一顾地说，“世界上只有两种生物产硬壳蛋，爬行动物和鸟类。你们可以从它的形状看出这不是鸟类的蛋，那么就一定是小型爬行类动物了，或许是某种蜥蜴。没有更好的科学特征可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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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这么看，”格林温和地说，“我手卡上显示的不是一种蜥蜴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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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利安爵士说，“那是因为你对动物学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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