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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说着,弗朗茨·卡夫卡便不经意地把书推进抽屉,把抽屉锁上了,“每次出版这些乱写的东西都让我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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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为什么要把它打印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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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马克斯·布罗德、菲利克斯·维尔奇 [8](Felix Weltsch)和我所有的朋友动不动就把我写的东西抢走,下次来的时候就拿着一份已经签好的出版合同让我大吃一惊。我不想让他们难堪,所以到头来,发表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我极为私人的笔记,或是我随便写着玩的东西。我的人性弱点的证据都被印出来,甚至被卖掉了,因为以马克斯·布罗德为首的我的朋友们千方百计地要把它们做成文学作品,而我又没有能力销毁这些孤独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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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片刻后,他换了一种语气道:“我刚说的话当然是有点夸张了,这对我的朋友不太厚道。实际上我自己也很堕落无耻,我也为发表这些东西做了不少努力。为了推脱自己的弱点,我把周围环境描述得比实际情况强大许多。这自然是欺骗。我自己也是个法学家。因此我才无法摆脱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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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铁青,双臂松垮垮地垂着,头微微地向一侧倾斜。我发觉他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想说声抱歉就离开,可卡夫卡拦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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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留下。您来我很高兴。跟我说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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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是想摆脱自己的抑郁情绪。于是,我立刻给他讲了几个我听来或是我亲身经历的小故事。我向他描述了我们一家住的近郊小巷里的各种人物,让胖胖的酒店老板、管理人,以及我的好几个同学列队经过他眼前。我给他讲述了伏尔塔瓦卡罗林塔尔老码头上的故事,还有各种各样小混混激烈的街头斗殴,他们打架时经常把散落在周围的马粪当作可怕的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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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非常爱干净,在事务所里也动不动就洗手的卡夫卡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他脸上厌恶与被逗乐的表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妖精般的鬼脸。他看上去没那么抑郁了。于是,我开始与他聊起展览、音乐会及几乎填满我日常生活的书籍。卡夫卡博士总是讶异于我啃书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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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个废纸储存库!您晚上做什么?睡眠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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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很沉,也很安静。”我自信地说,“我的良心到了早上才会把我叫醒。而且它很有规律,就好像我的头脑里有只闹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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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梦呢——您做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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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偶然会在苏醒后想起一些梦中的碎片,但它们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我很少能记住一整个梦。就算是记住了,一般也是一些很愚蠢、很令人困惑的梦。比如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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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梦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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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很大的百货公司里。我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起穿过一间面积很大的大厅,里面装满了自行车、农用车与机车。与我同行的人说:‘在这儿是买不到我想要的新帽子的。’我尖酸地回道:‘为什么要买新帽子?您还是买一张让人舒服些的新脸吧。’我想惹怒他,可他依然还是很平静。‘这就对了,’他说,‘不过我们得先上楼,到另一个区域去。’他立刻就向宽大的螺旋楼梯冲去。我们很快就进入了一间亮着蓝绿色灯光的大厅,里面像个成衣间似的挂着各种各样的大衣、外套、女装与男式西服,衣服里裹着高矮胖瘦、身材各异的无头躯体,手脚无力地垂着。我大惊失色地对我的同行人低语道:‘这儿可都是无头的尸体啊!’我的同行人大笑道:‘胡说!您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生意。它们可不是尸体,而是全新的、待发送的人类。它们的头一会儿就会被装上了。’他顺势指了指前方有些黑暗的走廊。两位年迈的、戴着眼镜的护士把担架抬到一个标着‘裁缝铺——禁止入内’的高台上。两名护士小心翼翼地迈着极小的步子向前走,我清楚地看见了她们抬着的是什么。侧躺在担架上的是个男子,姿势像是个正在休息的白人女奴。他穿着黑色的漆皮皮鞋、条纹长裤和灰黑色的燕尾服,很像我父亲平时过节时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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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上的男人让您想起了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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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根本就没有看他的脸。他的头上缠着一大块白纱布,一直缠到背心的领口处。他被包扎得像个重伤员。不过,他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有一弯银曲柄的黑手杖,卖弄似的在空中挥来挥去;另一只手扶着残缺不全的、好似纱布球般的脑袋上那顶总是滑向一边的军帽。很多年前,我的哥哥汉斯在奥地利当炮兵时,礼拜天戴的就是这种帽子。我想起来了,正是因为想起了这件事,我才转身走进走廊,想弄清楚担架上躺着的究竟是谁。可就在此时,担架与两名护士突然都不见了,我站在一张满是墨渍的小桌子前,桌子后面坐着的是您的同事特雷默尔博士。此时,我的左右突然出现了两个身穿白色亚麻长大衣的男人。可我清楚,他们是乔装成医院勤杂工的警察,亚麻大衣下藏着军刀与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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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博士叹了口气:“唉!这可吓到您了吧?”“是啊,”我点头承认道,“我很害怕,怕的倒不是那两个男人,而是特雷默尔博士。他冷嘲热讽地朝我笑了笑,一边把玩着手边那把薄薄的、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拆信刀,一边叱责我:‘您没有道理戴着这张脸。您不是您想冒充的这个人。我们会好好维持秩序的。我们会把您偷来的这张脸皮从您的骨头上剥下来。’说着,他拿起那把拆信刀在空中做了好几个激烈的切割动作。我吓坏了,四处寻找我的同行人,可他已经不见了。特雷默尔博士冷笑着道:‘您可别忙了!您逃不了的!’这话让我气愤不已。我对他喊道:‘您这个待在办公室里的拉线傀儡,谁允许您坐在那儿的!我父亲的位置比您高。我可不怕您的拆信刀!’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特雷默尔博士的脸都绿了。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这把可是手术刀,您马上就能尝到滋味了。把他带走!’两个乔装的警察抓住了我。我想放声大喊。可一只长着黑毛的巨大手掌堵住了我的嘴。我咬住这只满是汗臭的手,一下从梦中醒了过来。血液在我的太阳穴搏动。我浑身是汗。这是我做过的最丑陋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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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用左手背揉了揉下巴。“我相信您说的话。”他把身子弯到桌板上,慢慢地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成衣间人类的世界是地狱,是臭气熏天的化粪池,是臭虫窝。”他定定地看了我好几分钟。我一直激动地等着他开口。可接着,他用很平静的语调说:“您是要去您父亲那儿是吧?可我还得继续工作。”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工作把渴望从梦中解放出来,而梦通常只会遮蔽人类的双眼,极尽谄媚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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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让卡夫卡沉醉。他的短篇小说《司炉》[9]中充满了温柔与激烈的情感。有一次,在我们谈论文学杂志《树干》上米莲娜·杰森斯卡[10] (Milena Jesenská)的捷克语译本的时候,我这么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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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有那么多阳光与好心情。有那么多爱——尽管小说中根本都没有提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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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并不是在小说中,爱是在叙述的对象中,在青春中。”弗朗茨·卡夫卡严肃地说,“青年人充满了阳光与爱。拥有青春是幸福的,因为青年人具有看到美的能力。当这种能力丧失后,凄凉的衰老、凋零与不幸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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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衰老会排除所有幸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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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幸福将衰老排除在外。”他笑着把头向前弯了弯,仿佛要把头藏在耸起的双肩之间似的,“能保留看见美的能力的人不会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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