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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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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想法总让我既痛苦,又焦虑。所以,后来我从来没有问过卡夫卡过得好不好。每当有人在我面前问出这个问题,听到卡夫卡以拙劣的演技平静地说谎时,我就深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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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此时,我根本无法保持平静。我不得不紧张地在访客椅上来回挪动,拽拽上衣的纽扣,来回拨弄自己的指甲,伸手去拿报纸或书,或干脆打起哈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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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博士一定注意到了,也一定对此进行过深思熟虑,因为有一次——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但那天艳阳高照,所以那一定是个明媚的夏日——他突然向我解释了他习惯性地撒这个谎(这也是我所知的他唯一的谎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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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如今位于火车站下方的市立公园闲逛。在小池塘的铁栏杆旁,我们停留了很久,一群有着棕色斑纹,或是黑白绿相间的鸭子在幽暗的水面上嬉戏。我们身旁站着不少妇女孩童,他们从一个跛足老人——他圣尼古拉斯般蓬松的白胡子一直垂到了椭圆形的售货箱上——那儿买来面包卷与咸味零食棒,掰碎了喂给嘎嘎叫着、在水中划来划去的鸭子。我们观察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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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谁更快乐,”卡夫卡问我,“鸭子还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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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我觉得是鸭子。它们得到了食物,生存下去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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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们呢?什么都没得到?”卡夫卡博士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快乐能滋养人类的灵魂。如果没有快乐,人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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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一边继续走一边慢慢地告诉我:“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每当保姆威胁我,以不带我去市立公园看鸭子作为我不听话的惩罚时,我总是绝望地号啕大哭,爬进我们家饭厅餐柜与碗橱之间的黑暗角落。当时在柜子后面,我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恐惧地跳动。从小环形路走到市立公园的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极大的冒险,主要是因为保姆的那双手套。她戴着一双已有些老旧松垮的棕色漆皮手套。后来,她买了一双新的针织手套。可我不喜欢它们,我非常喜爱那双老旧的棕色漆皮手套。它的触感总让我的背后发出一阵充满快感的战栗。因此,每次散步前我都会央求道:‘小姐,求您戴上那双漆皮手套。您戴着它牵着我散步,就像是在爱抚我的手。’我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保姆笑道:‘你真会享受!’当时我确实爱享受。牵着保姆的手在市立公园喂鸭子时感受到的深切的快乐与喜悦,后来我再也没有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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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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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穿过短短的通行小道,走入一条灌木繁茂、零星地种着几棵树木的侧道。这条侧道与位于公园边缘的主干道平行,在主干道后方,我们可以看见当时雍容华贵的马利亚大道房屋门面的上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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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条侧道上经过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两男一女,看上去像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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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首位的是个头发灰白蓬乱的男子,他长着一张蓝紫色的酒鬼脸,头上戴着一顶凹陷的圆顶礼帽。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头,取出中间的烟丝。然后,他把如此取得的烟丝塞进夹在双腿间的脏亚麻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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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边坐着一位晒伤的老妇,她穿一条绿色的天鹅绒裙子,裹一件油迹斑斑的黑色男式上衣。她头上精心地包着一块灰褐色的印花布头巾,遮住了她所有的头发。她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正将一块半块砖大小的蛋糕送到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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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她三拃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年男子,他整个上身向前佝偻,褪了色的绿色猎人帽一直被推到脖子上。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丝眼镜,我们经过的时候,眼镜三次滑落到他那略显短小的鼻尖上,他便用干枯的食指机械地扶了三次眼镜。与此同时,他正在整理铺在膝头红蓝格子手帕中的一堆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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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过时,听到了他们谈话的简短片段,这些话清晰地揭示了他们乞丐的身份。老妇嘴里塞满了食物,转头问戴眼镜的老头:“今天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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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以,还可以!”老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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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从烟蒂里收集烟丝的人赞许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从以马忤斯修道院弄到了两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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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朝后靠了靠,满意地微笑道:“我在查理广场上给一个护士看手相,我说她前程似锦。她塞给我一个克朗,两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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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不小啊!”两个男人同时在我们背后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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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呢,”走了几步后,卡夫卡问我,“我们有长椅上那三个人那么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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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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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卡夫卡点点头,“我们今天肯定没那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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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想这么说!”我笑着喊道,“我们既没有在人行道上赚到烟,也没有在查理广场拿到蛋糕。不过我们也没有说谁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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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开玩笑,”卡夫卡咕哝道,“可我是认真的。幸福与财产无关,幸福只是态度问题。也就是说,幸福的人看不见现实阴暗的边缘。他活着的感觉远远超过了在死亡意识中捶打的木蠹。人忘了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坠落。人仿佛是被麻醉了。因此,如果有人询问我们过得如何,那就是种极为不雅的行为。它们简直乏味,就像一颗苹果询问另一颗苹果,咬您的那些虫子怎么样了,要不,就像一棵草询问另一棵草,您怎么枯萎了,是什么让您腐烂了。这算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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