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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博士坐下，将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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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无法这么说，”我父亲终于轻声答道，“您说得对，这只是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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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沼泽中被淹到脖子时，产生这种愿望也不足为奇。”卡夫卡说话时没有看着我的父亲，“我们生活在人口膨胀的年代。人们用消灭平民赚钱，因为他们比士兵与大炮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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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道：“尽管如此，我依然不相信会爆发战争！大多数人都反对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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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有什么用？”卡夫卡心灰意冷地说，“大多数人做不了决定，他们毕竟也只是奉命行事。至关重要的是逆流而上的个人，可现在这种人早已不存在，对舒适的需求已经将他清算。衬衫比上衣离人更近。如果我们不立刻丢弃道德的肮脏衣物，我们每一个人都将悲惨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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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卡夫卡是第一个认真对待我精神生活的人。他把我当作成年人般与我说话，这大大增强了我的自信心。他对我的兴趣是对我莫大的恩赐。我对此一直都很清楚。有一次，我甚至在他面前说出了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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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抢走您的时间吗？我那么笨。您给了我那么多，我却什么都给不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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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么一说，卡夫卡立刻显得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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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他用抚慰的语气道，“您是个孩子，不是强盗。我分给您的时间本不属于我，属于工人意外保险机构。我们一起偷走了我的时间。那简直是太棒了！而且您一点都不笨。所以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这简直是在逼迫我承认，理解您的青春、为您的青春奉献让我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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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码头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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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卡夫卡，前不久我病了，发烧卧床的时候，我在写一部名为《索尔》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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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对这一文学尝试很感兴趣。我想用一个三段式的阶梯舞台来表现这部剧。三个高低不一的平台表现的是三个精神世界。下层代表大众的街道或公共场所，中层代表国王的宫殿与私人的住所，上层代表宗教世俗力量的庙宇，无形者用这种力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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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整体看来就是一座金字塔，它的顶端消失在云端。”弗朗茨·卡夫卡说，“重心呢？剧中世界的重心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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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群众的脚下。”我回答，“尽管有几个人物，但这部剧依然属于匿名的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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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皱起浓眉，稍稍向前努了努下唇，用舌尖润了润嘴唇，看也不看我便说道：“我认为您的假设是错误的。匿名是无名的同义词。可是犹太民族从来都不是无名的。恰恰相反！犹太人是由一位有人情味的上帝选中的子民，如果他们坚持律法，他们永远都不会沦落到低级阶段，成为没有名字因而丧失灵性的乌合之众。只有背离了赋形的法则，人类才会变成灰败的、无形且无名的乌合之众。可此时早已没有了上下层之分，生命浅薄得只剩下生存，没有戏剧，没有斗争，只剩下物质的磨损与腐烂。可这不是《圣经》与犹太教义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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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自己辩护：“我关心的不是犹太教，也不是《圣经》。对我来说，《圣经》中的材料只是描写当今大众的一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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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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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这儿！您这么做是不正确的。您不能将生命变成死亡的比喻。这将是种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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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把什么称作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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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自己的使命就是罪恶。误解、急躁与懈怠都是罪恶。作家的任务是将孤立的凡人引入不朽的生活，将随机引入规律。他的任务是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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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写作其实是引导。”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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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言语引导，错误的言语引诱。”卡夫卡说，“《圣经》被称为《圣言》绝非偶然。它是犹太民族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昨日的历史，而是今日的现状。但在您的剧中，您把它当成了木乃伊化的历史事实，这是不正确的。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想把今天的群众搬上舞台，他们与《圣经》毫无共同之处。这就是您这部剧的核心。《圣经》中的人民是通过法则集合起来的个人。可今天的群众拒绝任何集合。他们因为内心的无序而乱成一盘散沙。这就是他们无休无止地发起各种运动的驱动力。群众疾行、奔跑、迈着大步穿过时间。他们要去哪儿？他们从哪儿来？没有人知道。他们走得越远，就越无法抵达目的地。他们徒劳地用尽力量。他们以为自己在行走，可他们只是在原地踏步中堕入虚空。仅此而已。人就是如此失去了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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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怎么解释民族主义的滋长？”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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