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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来，不过，我们忙了一个夏天，一直到秋天才干完，忙活了好几个月。拆箱，然后把画挂在各个房间里，如果他觉得挂在那里不好看或者光线不好，就摘下来重新选位置。当时的收藏已经很多了，直到1890年他去世，这个数字仍在不断增加。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父亲去世后那年的5月份里，我和母亲通过圣乔治路上的乔治·贝蒂画廊（Galerie Georges Petit）卖掉了他的收藏，当时的名册上一共有256幅作品。这个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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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说那些画，还有你小时候对画的兴趣；你最喜欢的是哪几幅？”这次访谈进展得真不错，圣克莱尔暗自想到，男爵夫人不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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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过得很充实，”玛丽回忆道。她的声音很柔和，眼神带着沉思。“每幅画都各有来历，父亲都会讲给我听，他跟我也越来越亲近。那个夏天之前，父亲在我眼里是很刻板的，很威严；虽说是父亲，可不是那种会宠爱女儿的人。他是名外交官，虽然对我的语言能力和功课甚为自豪，可他终究是帝国的重要人物，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所以，在抚养我这件事上，母亲担了大部分责任，当然，她做得很好。可是在那个夏天，法国的全权大臣变成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父亲；而从板条箱里拿出来的每一幅画，都加深了我对他的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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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我接受的教育吧。我父亲的文化水平很高，每看到一幅画，他都能给我讲解画家的意图，作画的风格，其背后的象征意义，还有艺术运动、政治背景、每幅画的出处、经济因素，有时候连画框都能说出一二。通过他的讲解，我知道了一些荷兰的大师、法国著名的宫廷画家、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艺术巨人，甚至一些知名度不高但不同凡响的德国艺术家。每当他告诉我他的见解、他喜爱某幅画的原因时，他总是将这些知识融合成一个故事，他的讲解总是以画家的故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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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他教给我的，不仅仅是艺术史。我汲取的，是最好的情感、个人和家族意义，那段经历就像一座连接几代人的桥梁，传递着数个世纪的文化感悟。他跟我说，每件艺术品都是我们的家庭成员，是我的兄弟姐妹。‘当它们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无论去了哪里，我们家都是它们起源的一部分；它们会承载着我们的名字传承下去。我们收藏它们，是延续了它们的生命，并引导它们前行。’父亲如此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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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最喜欢的画是哪一幅呢，男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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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最喜欢的是两幅画，父亲看我对其爱不释手，就把它们挂在我的卧室里了。一幅是《绘画的寓言》（The Allegory of Painting），另一幅是《音乐的寓言》 （The Allegory of Music），都是弗朗索瓦·布歇141的作品。他是18世纪法国风格的大师，也许是路易十五在位期间最著名的宫廷画师，还是皇帝情人蓬巴杜夫人的密友。我们就是通过他的画才得以瞻仰蓬巴杜夫人的美貌。但是我喜欢的这两幅作品，描绘的都是艺术家受到灵感女神启发时的情景，表现的是天使和女性的永恒之美。你想不想看看这两幅画，圣克莱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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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您还收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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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父亲去世后我们就在拍卖会上把画卖掉了，所有的收藏品一件不剩。但我留了个纪念品。”说着，玛丽伸手到颈后解下一个金吊坠，打开吊坠，里面是嵌金丝珐琅的两幅小画—与她刚刚描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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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漂亮。”圣克莱尔赞道。想不到玛丽对当年夏天的情景依然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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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吊坠是父亲送我的礼物。19世纪80年代那会儿，他的收藏开始在巴黎内外的艺术圈里有了名声。《美术》142的编辑保罗·曼特兹（Paul Mantz）曾到家里来进行专访，还写了两篇长篇报道称赞‘罗赞画廊’—他将其称为法国顶级私人收藏之一。从那以后，到家里来参观的客人就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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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不像是外交家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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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是很充实的一段时光。有知识的交汇，有文化的启迪，还常常有突如其来的乐子。”说着，她脸上漾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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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好玩的事了？”圣克莱尔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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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有一次，一位富有的绅士来访，他收藏了很多布歇的画。他问我父亲能不能看一看我们家那两幅。父亲转向我，对他说：‘啊，那是我女儿玛丽的收藏品，她把画放在自己的画廊里了。要想看画，你得征得她的同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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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大笑起来，但他听从了父亲的建议，他对我恭恭敬敬的，夸我很有眼光，知道把布歇的画单独收藏起来。我就带他去看画了，很成功。后来，每个要看布歇画的客人，父亲都让他们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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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父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圣克莱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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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在此后的岁月里，父亲才真正展示出他了不起的地方。”玛丽回应道，“第二帝国沦陷之后，我们一家像难民一样从鲁登巴赫庄园逃回来，面对的却是一个动荡的共和国，一个未知的未来。这是父亲人生的最后阶段，却也是他最好的岁月。后来他找到了写作的感觉，开始写书。他写出了一部全面而广受赞誉的帝国政治史，自己也颇为满意。那部六卷本的《外交回忆录》（Souvenirs Diplomatiques）在挺长一段时间里销量都很好，此前因为与拿破仑三世的关系，他的声誉多少受到了损害，这部书令人对他刮目相看。父亲虽然离开了政治圈，却并不孤独。以前的帝国官员和大臣为他提供了一个很大的社交圈。在家里他也过得非常平和。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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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玛丽仍在追述。突然，她停了下来。圣克莱尔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亮灰色，虽然仍然比较阴暗，但已开始放晴。大街对面，顾拜旦和一个人正从小公园里拾阶而上，朝圣弗朗索瓦广场走去。那个人又高又瘦，与顾拜旦年纪相仿。他们俩都穿着晨礼服，头戴高帽，把雨伞用作手杖，一边走，一边欢快地交谈着。高个子男人步子不太灵便，似乎膝盖有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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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吕西安·朱萨德（Lucien Drussard），是皮埃尔在巴黎的老同事，也许是为了国际奥委会的公事过来的。”玛丽说道，“他仍在法国奥委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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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同事多长时间了？”圣克莱尔考虑着，朱萨德是否值得采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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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就是，我记得很清楚。其实，他从1888年成立‘朱尔西蒙委员会（Jules Simon Committee）’时就跟皮埃尔在一起了。那是皮埃尔创立并主管的第一个体育委员会。朱萨德从中起了关键作用，他把所有的跑步俱乐部都组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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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克莱尔甚是不解—她怎么把朱尔西蒙委员会以及朱萨德的工作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在圣克莱尔算来，她跟顾拜旦相恋应该是在几年之后。他不禁好奇，玛丽对顾拜旦的事业了解究竟有多少。“也许我该采访一下朱萨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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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该的。”玛丽说道。她在座位上动了动，好像准备离开的样子。“你现在就要过去找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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