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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60 南海先生听到这些言论,大不以为然,所以当时写两封很长的信专讨论革命自立问题,一封是《复美洲华侨论中国只可行君主立宪不可行革命书》,一封是《与同学诸子梁启超等论印度亡国由于各省自立书》。当时他们把这两封信合印为《南海先生最近政见书》发表,现在我们从第二封信里节录一段下来,藉见南海先生政见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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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62 “又今言自立,则必各省相争,即令不争,而十八省分为十八国,此日本人之所常言,而旅日者之所深惑也。然使果分十八国,则国势不过为埃及、高丽而已,更受大国之控制,奴隶而已,如印度之各省自立,授之外人而已。比为今日大中国之民,犹有所望者,其相去亦远矣。夫今地球竞争为何时乎?自吾长大所见,弱小之邦,岁月被灭,不可胜数:若琉球之灭于日本;若安南、突尼斯、马达加斯加之灭于法;若缅甸、波国之灭于英;若霸科尔、土尔尼特之灭于俄;若古巴、檀香山、小吕宋之并于美,皆近二十年间事,非洲既全分矣。二十年中,变灭之急如此。自尔之后,霸国之义大倡,日人称为帝国主义者也。小国必为大国所并,殆于必然。观春秋时二百余国,至战国所余仅七国耳,虽有鲁卫中山,不过如安南之隶入藩属。盖自今以后,第二等国以下,亦必不能存,弱肉强食,鲸之吞鲵,乃理势之自然也。计百数年后,所存必仅数大国,自英、美、俄、德、法五大国外,其余皆不可知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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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64 我中国人民之众,居地球三分之一,土地等于欧洲,物产丰于全美,民智等于白种,盖具地球第一等大国之资格,可以称雄于大地而自保其种者也。吾同胞何幸生于此文明之大国,当如何自喜自奋自合自保,以不至侪于高丽、暹逻之列,而为印度、安南、缅甸之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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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66 凡物合则大,分则小,合则强,分则弱,物之理也。毕士麻克生当欧洲盛言革命之后,近对法国盛行革命之事,岂不知民主独立之义哉?而在普国独伸王权,开尊王会,独能合日耳曼二十五邦而挫法,合为德国,称霸大地。嘉富洱乃力倡民权者,而必立萨谛尼为共主,备力设法,而合十一邦以为意国,故能列于众大,为欧洲之强国。使二子者但言革命民主,则日耳曼、罗马纷乱数十年,必永为法、奥、俄所分割隶属而已,岂能为强霸之国哉?夫普、意本以小国,而毕士麻克、嘉富洱则苦心极力而合众小为大,以致强霸。吾中国本为极大国,而革命诸人号称救国者,乃必欲分现成之大国而为数十小国,以力追印度,求致弱亡,何其反也。使毕士麻克而绝无知识也则可;使毕士麻克之合众小而得霸而为有识也,则革命者力为分裂,其愚何可及也。使印度各省自立而能保全也,则可法也,印度不数十年而全灭,则是岂不可鉴也。人不分割我,而我自分割之,天不弱亡我,而我自弱亡之,奈之何号称志士救国者,而出此下策哉。幸于一时之自立,而忘同种之分崩;顾于目前之苟安,而不计百年之必灭,何其无远虑也。宁攻数百年一体忘怀之满洲,以糜烂其同胞,而甘分数千年一统大同之中国,以待灭于强国。若此之谋,一何与毕土麻克、嘉富洱相去远也。愤发舍身。不为大中国而为小埃及、布加利牙乎?以我之愚,窃爱大中国,爱一统,若其如印度焉,分为众小以待灭,此则我之愚所不敢知,不敢从也。与强国合者昌,与亡国合者亡,我宁从毕士麻克之后,安能法印度乎。”(光绪二十八年六月南海先生《辨革命书》,《新民丛报》第十六号第五十九——六十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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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68 黄公度在维新运动里也是一位很重要的领袖,他的思想见解,除了保教一点外,大体都和南海先生相近。戊戌以后六七年内,他和先生有十万言以上的通信,所以先生受他的思想影响很大。五月间,他给先生的一封信里讨论将来的政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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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70 “二十世纪中国之政体,其必法英之君民共主乎?胸中蓄此十数年,而未尝一对人言,惟丁酉之六月初六日,对矢野公使言之。矢野力加禁诫。尔后益缄口结舌,虽朝夕从公游,犹以此大事未尝一露,想公亦未知其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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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72 仆初抵日本,所与游者,多旧学,多安井息轩之门,明治十二三年时,民权之说极盛,初闻颇惊怪,既而取卢梭、孟德斯鸠之说读之,心志为之一变,以谓太平世必在民主。然无一人可与言也。及游美洲,见其官吏之贪诈,政治之秽浊,工党之横肆,每举总统,则两党力争,大几酿乱,小亦行刺,则又爽然自失,以为文明大国尚如此,况民智未开者乎?因于所著学术中《论墨子》略申其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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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74 又历三四年,复往英伦。乃以为政体当法英,而其著手次第,则又取租税讼狱警察之权,分之于四方百姓,欲取学校、武备、交通(谓电信铁道邮递之类)之权,归之于中央政府,尽废今之督抚、藩臬等官,以分巡道为地方大吏,其职在行政而不许议政。上自朝廷下至府县,咸设民选议院为出治之所(初仿日本后仿英国)。而又将二十一行省分画为五大部,各设总督,其体制如澳洲、加拿大总督。中央政府权如英主,共统辖本国五大部,如德意志之统率日耳曼全部,如合众国统领之统辖美利坚联邦,如此则内安民生,外联与国,或亦足以自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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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76 近年以来,民权自由之说,遍海内外,其势长驱直进,不可遏止,而或唱革命,或称类族,或主分治,亦嚣嚣然盈于耳矣。而仆仍欲奉王权以开民智,分官权以保民生,及其成功则君权民权两得其平。仆终守此说不变,未知公之意以为然否?已不能插翼奋飞,趋侍左右,一往复上下其议论,甚愿公考究而指正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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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78 天下哗然言学校矣,此岂非中国之幸?而所设施所经营,乃皆与吾意相左,吾以为非有教科书,非有师范学堂为之先,则学校不能兴,而彼辈竟贸贸然为之,一也。吾以为所重在蒙学校、小学校、中学校,而彼辈弃而不讲,反重大学校,二也。吾以为所重在普通学,取东西学校通行之本,补入中国地理、中国史事,使人人能通普通之学,然后乃能立国,乃能兴学,而彼辈反重专门学,三也。吾以为《五经》、《四书》当择其切于日用近于时务者,分类编辑,为小学、中学书,其他训诂名物归入专门,听人自为之,而彼辈反以《四书》、《五经》为重,四也。吾以为学校务求其有成,科举务责人以所难,此不能兼行之事,今变学校乃于《十三经》外,更责以《九通》、《通鉴》,毕世莫能究其业,此又束缚人才之法也,而彼辈乃兼行科举,五也。吾以为兴学所以教人,授官所以任人,此不能一贯之事,今兴学校乃专为翰林部曹知县而设,然则声光化电医算诸学,将弃之如遗乎?抑教以各业,俟业成而用之治民莅事乎?而彼辈仍用取士官人之法,施之于学校,六也。且吾意此朝廷大政断非督抚所能画疆而治者,如有用我,以是辞之。”(东海公来函案即黄公度致先生函,《新民丛报》第十三号第五十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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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80 先生自反对保教以来,对于孔教思想时常有过激的批评。七月间,黄公度有一封信论其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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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82 “报中近作,时于孔教有微词,其精要之语,谓上天下泽之言,扶阳抑阴之义,乃为专制帝王假借孔子依托孔子者,借口以行其压制之术。此实协于公理,吾爱之,重之,敬之,服之。虽然,儒教不过九流之一,以是诟儒,儒无可辞,惟孔子实不当以儒教限之。(刘歆《七略》列儒者于九流中,实为允当,其以六艺为九流公共之业,汉初学派则然,亦据实之词,惟不能出孔子于儒教之外,此则未悉源流无此卓识也。)举世界各教主而絜短较长,孔子无专长,亦少流弊。吾胸中有一孔子,其圣在时中。所以时中,在能用权;所以能权,在无适无莫,毋固毋我。无论何教,欲挟彼教之长以隘孔子,吾能举孔子之语以正之拒之;无论何人,欲抉孔子之短以疑孔子,吾能举孔子之语以解之驳之。吾欲著一书,曰《演孔》,以明此义,他日当再与公论定也。(自汉以下,儒教独尊,实以忠孝之故。然孟子于君臣专论施报,不言忠君;孔子言忠君,有礼有义,有分有制;不如汉、宋诸儒所云云也,彼所云云者,诬孔子也。吾独疑孔、孟推尊孝字,踰其分量,颇受他教以疵议之端。吾反复思之,孔、孟之意,或者据乱世重孝,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耶。太平世乃不必重孝,所谓人不独亲其亲、长其长耶。公谓何如?苏子由有言曰:曾闵孝在二人,文王仁及天下,孝安能比仁?儒者敢为此言者,只此而已。)儒教可议者尚多,公见之所及,昌言排击之,无害也。孟子亦尚有可疑者,(孟子于儒时有出入,孔子后一人而已)惟仲尼日月无得而毁,请公慎之。”(《水苍雁红馆主人来简》,《新民丛报》第二十号第五十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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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84 是年秋,先生曾以创办《国学报》的计划,商诸黄公度,黄虽然很赞成其事,但是不以保存国粹之说为然。他在八月给先生的信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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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86 “《国学报》纲目体大思精,诚非率尔遽能操觚,仆以为当以此作一《国学史》,公谓何如?公言马鸣与公及仆足分任此事,此期许过当之言,诚不敢当。然遂谓无编足任分撰之役者,亦推诿之语,非仆所敢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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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88 公谓养成国民,当以保国粹为主义,取旧学磨洗而光大之。至哉斯言,恃此足以立国矣。虽然,持中国与日本校,规模稍有不同。日本无日本学,中古之慕隋、唐,举国趋而东,近世之拜欧、美,举国又趋而西。当其东奔西逐,神影并驰,如醉如梦,及立足稍稳,乃自觉己身在亡何有之乡,于是乎国粹之说起。若中国旧习,病在尊大,病在固蔽,非病在不能保守也。今且大开门户,容纳新学。俟新学盛行,以中国固有之学,互相比校,互相竞争,而旧学之真精神乃愈出,真道理乃益明,届时而发挥之,彼新学者或弃或取,或招或拒,或调和或并行,固在我不在人也。国力之弱至于此极,吾非不虑他人之搀而夺之也。吾有所恃,恃四千年之历史,恃四百兆人之语言风俗,恃一圣人及十数明达之学识也。公之所志,略迟数年再为之,未为不可,此大事后再往复。粗述所见,乞公教之。”(光绪二十八年八月黄公度《致饮冰主人书》续前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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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90 同月二十二日,黄公度给先生一封信里面,讲到为先生定日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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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92 “所商日课,公未能依行,谓叩门无时,难以谢客,吾亦无以相难。今再为公酌一课程:除晨起阅报,晚间治学,日日不辍外,就寝迟则起必迟,见光少则热亦少,而身弱矣,于月、火、水、木四曜日草文,于金曜作函,于土曜见客,(见学生尤便,彼亦得半日间也,且偕见比独见不特师逸而功倍,亦使仁人之言,其利更溥也。公自榜于门曰,某日见客,此固泰西贤劳之通例也。过客不在此限亦可。)于日曜游息。此实为养生保身第一善法,万望公勉强而行之,久则习惯矣。若兴居无节,至于不克支持,不幸而生疾,弃时失业为尤多,及近于自暴自弃矣,乌得以自治力薄推诿哉。杀君马者路旁儿,戒之。”(光绪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黄公度《致饮冰主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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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94 九月,先生偕狄楚青、汤觉顿、黄慧之游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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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96 十月,何擎一辑先生数年来所作文为《饮冰室文集》成,先生为序文一篇,详述汇辑该书的缘起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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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098 “擎一编余数年来所为文,将汇而布之。余曰:恶恶可!吾辈之为文,岂其欲藏之名山,俟诸百世之后也,应于时势,发其胸中所欲言;然时势逝而不留者也,转瞬之间,悉为刍狗。况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如转巨石于危崖,变迁之速,匪翼可喻,今日一年之变,率视前此一世纪犹或过之。故今之为文,只能以被之报章,供一岁数月之遒铎而已,过其时,则以覆瓿焉可也。虽泰西鸿哲之著述,皆当以此法读之,而况乎末学肤受如鄙人者。偶有论述,不过演师友之口说,拾西哲之余唾,寄他人之脑之舌于我笔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奖借之,谬以厕于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惭,抑亦一国之耻也。昔扬子云每著一篇,悔其少作。若鄙人者无藏山传后之志,行吾心之所安,固靡所云悔。虽然,以吾数年来之思想,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每每数月前之文,阅数月后读之,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况乃丙申丁酉间之作,至今偶一检视,辄欲作呕,否亦汗流浃背矣。一二年后视今日之文,亦当若是,乌可复以此戋戋者为梨枣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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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100 擎一曰:‘虽然,先生之文公于世者,抑已大半矣,纵自以为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间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洒,而其言亦皆适于彼时势之言也。中国之进步亦缓矣,先生所谓刍狗者,岂遂不足以为此数年之用,而零篇断简,散见报纸,或欲求而未得见,或既见而不获存,国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先生之所以委身于文界,欲普及思想,为国民前途有所尽也。使天下学者多憾,天柱等实尸其咎矣,亦岂先生之志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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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102 余重违其言,且自念再录此以比较数年来思想之进退,用此自鞭策,计亦良得,遂颔焉。擎一乞自序,草此归之。西哲恒言谬见者真理之母也。是编或亦可为他日新学界真理之母乎,吾以是解嘲。”(乙巳本《饮冰室文集自序》,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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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104 同月,《新小说报》出版,先生发表《新中国未来记》小说一篇,他在绪言里述说著这篇小说的缘起和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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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106 “余欲著此书五年于兹矣,顾卒不能成一字,况年来身兼数役,日无寸暇,更安能以余力及此?顾确信此类之书,于中国前途,大有裨助,夙夜志此不衰。既念欲俟全书卒业,始公诸世,恐更阅数年,杀青无日,不如限以报章,用自鞭策,得寸得尺,聊胜于无。《新小说》之出,其发愿专为此编也。”(《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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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717108 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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