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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寻真：人类学学者访谈录（2005～2015） 三 项目中的社会/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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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所以，您就开始了水库移民，或者称为非志愿移民的社会文化事项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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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水库移民/工程移民/非志愿移民的研究，我的确做了一些，发表了几篇文章，其中有一篇在美国的Chinese Sociology and Anthropology上发表。我也为诸如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这样的机构做过一些研究，如2002年世界银行给了我一个研究任务“The World Bank Sponsored Empirical Research：Involuntary Resettlement and Poverty Alleviation”。但我自己感觉我还没有做出应做出的成果来。一方面是我感觉时间不够用，另一方面，我觉得，如果深入地研究水库移民的问题，实际上比我们预想的要难得多。当然，我这里指的是社会学或人类学的研究，而非经济补偿问题。我有一个愿望，某一天，我到三门峡库区的某个村落，做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的田野研究，以宏大的社会变迁为背景，以移民安置为干涉变量，展现一个村落居民生活的变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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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应该可以做成地道的人类学研究，我们期待着您早日做出这样的成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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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到河海大学另外一个当时没有预期到的研究领域是社会评价，用英文说是Social Assessment。我当时是冲着水库移民到移民研究中心的，但后来的主要精力集中到了项目社会评价上。我去河海大学之前，施国庆教授等人已经承接了你们广西百色水利枢纽的“移民安置规划”这一任务。1998年世界银行项目准备团去广西，施教授派我去百色，让我关注一下“移民安置规划”任务中有关少数民族的问题。正巧，当时世界银行开始重视项目中的社会文化事项，并且要求在项目准备中加进社会评价的研究。世界银行项目准备团中有一位成员是人类学家林宗成先生，在项目准备团这样的以工程、财务为主流的人员结构中，从事人类学、社会学研究的人员显得非常稀有。我与林博士一见如故，谈得挺投机。后来我们承接了百色水利枢纽项目的社会评价研究，去百色做田野调查研究。百色项目开启了我个人学术履历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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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看来，您的人类学研究与我们广西是有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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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是的。很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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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那您是否可以介绍一下百色水利枢纽项目的社会评价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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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好的。在当时，社会评价研究在中国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没有什么模板可以参照。我做百色项目社会评价时，调查的基本功靠的是我以前做实地研究的基础，包括我做博士学位论文的实际锻炼和做“农村劳动力流动”课题的锻炼。项目社会评价研究所需要的基本功与社会学研究或农村调查是一致的，但研究者在研究中必须时时关注项目这个干涉变量，并且以此作出判断。所以，田野研究下来我已是心中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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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从此您就做社会评价的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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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是的，我原来是计划到移民中心做移民研究的，结果项目中的社会评价研究成了我的主业。这是典型的路径依赖……自百色之后，受林宗成博士的邀请，我接着参加了“中国高等教育发展项目”的社会评价。后来受世界银行另一位专家张朝华的委托，我完成了“中国水产发展项目”的社会评价研究，等等。当时没有太多先例，所以我的一些报告被广为传阅、参考，当时的世行北京代表处的专家也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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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简要给我们讲讲项目的社会评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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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在最初发表的那篇文章《社会评价：社会学在项目中的应用》中，是这样定义项目的社会评价的：“以项目区人口及相关人群的社会发展为基本的出发点，综合应用社会学、人类学及其他社会科学的理论与方法，通过系统的实地调查，分析项目中的重大社会事项，从社会方面给出项目是否能够成立的基本判断。如果项目可以成立，则需要给出项目实施过程中重大社会事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进行社会分析，提出相应的社会发展策略与建议，以保证项目的顺利实施，实现社会公正，促进社会发展。”我现在觉得这个定义只是限于项目可行性研究阶段，或世界银行所说的项目准备阶段，实际上社会评价还应该包括其他阶段。说实话，我对什么是项目社会评价的理解也有一个与时俱进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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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那么，您觉得对项目进行社会评价研究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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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这可以从两方面说。从项目影响人（Project Affected Persons）方面看，社会评价可以减少项目影响人的负面影响。对项目业主而言，项目评价可以消除潜在的隐患，降低社会风险，使项目产生稳定的、良好的经济效益。世界银行曾经做过一项统计，在已完成的57个项目中，30个项目进行过某种形式的社会分析，平均获得了18.5%的经济回报率，27个项目没有或几乎没有社会分析，经济回报率低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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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印象中您曾经完成过一个名为“项目社会学”的课题。请问，“项目社会学”是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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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是的，因为有多年的田野工作和发展项目的社会评价研究经历，我自己有一些体会和想法，所以2002年申请到了河海大学科技创新重点项目，想写一本叫《项目社会学》的书，想从社会学、人类学角度系统地阐述一下什么是社会评价，社会评价的方法论、基本理论、视角以及实际的操作等。我把其他的事都搁置一边，写了半年时间。后来实在是因为时间不够用，稿子基本完成了，但我自己不很满意，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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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能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项目社会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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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所认定的项目社会评价是社会学、人类学范式的社会评价，而不是技术、经济范式的社会评价。我发表在《江苏社会科学》上的那篇文章，就是关于社会评价的范式讨论。沿着社会学、人类学范式的社会评价的路子，并进行拓展，就是我所说的“项目社会学”。我想“项目社会学”除了坚持社会学、人类学范式的社会评价这个内核以外，还需要对以下几方面进行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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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理论与方法论方面的拓展。我原来只认定社会评价为社会学、人类学在项目实践中的一个新的应用领域，按照我现在的认识，实际上“项目社会学”不仅要为完善实际的项目服务，而且还有许多没有解决的理论、方法论问题需要进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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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研究范围的拓展。我曾提出“项目社会”的概念，社会学、人类学范式的社会评价研究对象是整体的社会，“项目社会”虽然与地域有联系，但就本质而言，它并不是某一地域上所有人群所构成的社会，而是在某一地域内项目影响所及的人群所构成的社会。“项目社会”之所以能够成为社会，是因为项目介入后，使相关人群形成了一个有联系的整体社会。当然，这个项目还仅仅是一个投资项目，实体的概念。但就方法论上讲，社会评价的方法是可以超越具体的投资项目这样一个比较狭窄的领域而扩展到“活动/事件”这样更为一般的人类生活领域的。我最近发表的关于水污染事件中的利益相关者分析的文章，就是对此拓展的一个实例。“利益相关者分析”是项目社会评价中普遍应用的分析工具，我把它应用到水污染事件这样一个非投资活动的领域，我认为作为一个视角，它是同样适用的。我甚至可以把“三鹿奶粉事件”当成一个项目（事件），然后对其产生的社会影响进行社会学、人类学的分析，纳入“项目社会学”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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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是过程的拓展。我们最初从事的社会评价研究是项目可行性研究的一个组成部分，即是与技术可行性、财务分析、国民经济评价、环境影响评价平行的一块。项目可行性研究主要是针对新设计开工的项目，那么设计、开工以后，过程中是否还有问题需要解决呢？竣工以后是否还有需要解决的事项呢？复杂项目的社会文化问题表达往往滞后。比如，三门峡大坝建成已半个世纪了，但水库移民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对于有些项目，项目竣工时社会事项可能才刚刚浮出水面，所以随后的跟踪研究对完善项目具有重大的意义。当然，这仅仅是从为项目服务的角度来考虑的。实际的认知和发展过程远比这样的情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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