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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的档次比胡适要低。鲁迅和梁实秋的论战，在拥护左翼的人看起来，觉得鲁迅的文章痛快淋漓，论战大获全胜。如果不是站在左翼的立场上，就会觉得梁实秋的论文也不无道理。当时论战的双方都以为是自己获胜了，梁实秋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在论战中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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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和鲁迅没有直接论战，但是鲁迅后来写了几篇文章批判胡适。他们都参加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鲁迅是上海总会的执行委员，胡适是北平分会的会长，后来弄到不欢而散，开除胡适出会。鲁迅是支持开除胡适的，鲁迅当时发了两篇文章：《王道诗话》、《“光明所到……”》。鲁迅用他的名字发表的《王道诗话》，实际上是瞿秋白写的。我写过一篇文章《重读〈王道诗话〉》，把这篇文章分析了一下，指出这文章里面讲的事情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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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是有共同的地方。比如说有一篇鲁迅的文章收在《且介亭杂文》里，1934年写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当时这篇文章很多人喜欢引用的，“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我认为这是鲁迅写得最好的文章之一。这篇文章是他读了《大公报》的一篇社论《孔子诞辰纪念》之后写的。因为那篇社论说中国人失去自信力了，鲁迅的文章就是批判这篇社论。正好，胡适看了这篇社论，也不满，写了一篇《写在〈孔子诞辰纪念〉之后》的文章，正面反驳这篇社论，有一些观点跟鲁迅是一样的，批判“中国人失掉自信力”这一观点。鲁迅只是讲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胡适就讲，最近多少年来，好像辛亥革命一直讲到共产运动，他把这些为共产党牺牲的人都作为中国人应该赞美的。鲁迅还不敢写这些，胡适写了。当然这跟胡适的身份有关，他有资格写，他写了别人不能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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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胡适和鲁迅作为对立面来看，一个管20世纪，一个管21世纪，我觉得不太准确。再说21世纪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剩下八十八年。剩下的八十八年是不是就是胡适的世纪？胡适是1962年去世的，到今年五十年了，他的版权保护到2012年12月31日为止。2013年1月1日起，胡适的著作权就成为全社会的公共财产，谁要印他的书都不再付稿费了。这个版权保护结束以后，胡适的著作在中国会有一个比较大量的流传和发行，当然会有更多的影响。不过在这八十八年中间，是不是会出新的思想家、新的文坛领袖？说不清，我想恐怕也不要太悲观：只有古人才了不起，后人都没有出息。我觉得在今后的八十八年中，恐怕还是会出新的思想领袖、思想明星。假设今年出生的话，四十年以后就可以成为思想界的领袖了。胡适自己成才也很早，发表东西也很早。21世纪，胡适的东西受到的限制少了，版权的限制也没有了，会有大的流传，这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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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胡适是不是就管了21世纪，21世纪鲁迅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呢？我也不这样看。李慎之讲过，王元化讲过，鲁迅在后期受了瞿秋白这些党内人士的影响，受了他们的误导。我觉得这个讲法是有道理的，我们看鲁迅《热风》、《坟》这些早期作品，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是非常深刻、非常精彩的，《春末闲谈》、《灯下漫笔》这些文章写得多好。到了后期，王元化讲得很具体，说从《二心集》开始，就是从参加左翼作家联盟开始，搞左翼运动以后，他就成了一个政治人物，他考虑的思想等等完全就带有一种派别的，所谓的党性立场。尽管他不是党员，他实际上完全是站在共产主义的立场上。鲁迅有毛病的杂文都出现在后期，他前期没有什么有毛病的杂文。所以我觉得，我们真正要来清理一下的话，鲁迅后期的很多杂文都是没有必要保留的，只有一种价值，就是作为一种研究资料，能看到鲁迅受了误导。从我现在看到的一些东西来看，胡适好像在这方面的毛病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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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如果做一个历史的假设，鲁迅像周作人活得那么长，1937年抗战爆发，鲁迅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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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我倒认为鲁迅不会做汉奸。日本占领上海了，他在孤岛，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当然这个孤岛就不存在了。现在我们重新假设，在那以后，鲁迅恐怕也不会做汉奸。第一，鲁迅没有日本太太，周作人有个日本太太。第二，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人骂他汉奸，他就非常愤怒地反驳过：如果我真是汉奸，他们就会怎么怎么了。假如真正面临要做汉奸的抉择，他这个人的固执、脾气，尽管我看到鲁迅有种种缺点，但他还是有骨气的，还是硬骨头的，他是不会做汉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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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1957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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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1957年，毛泽东讲的：那就看他怎么样，如果他还要写文章，就把他关起来。实际上他并没有提供两个可能的选择。因为鲁迅是一个作家，他不再写作还是作家吗？鲁迅是一个不断批判现实的杂文家，如果他对现实不再批判了，他还是鲁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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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1957年是不是改变了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关键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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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我写过一本讲1957年的书《1957年的夏季》。反右派斗争不是打击了多少人的问题，是打击了一个方向的问题。1957年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可避免的，一定会发生的。第一，一个拥有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力的人，不会愿意放弃或者缩小这种权力的。当他有可能保留这些权力的时候，他不会放弃的。第二，当时知识分子也没有力量要求他这样做。当时知识分子最热衷政治的代表人物，恐怕应该算是罗隆基，还加上章乃器，档次低一点的还有储安平。这些人，最初搞中国民主同盟，希望成为国民党、共产党之外的第三种政治力量，知识分子的大党，事实上这个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力量。我说：“你不是一种力量的时候，就不要希望别人把你当成一种力量来尊重。”到了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中，终于受到毁灭性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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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1976年在“文革”结束之后，中国的变化是天翻地覆。青年学者周保松就说：我们这三十年的转变，真是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比鸦片战争的年代更根本，我们开始进入资本主义的市场化、工业化、城市化时代，社会基本结构、人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和语言都在发生根本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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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可以这么说。毛泽东就是1976年死的。他死了，“文革”才结束。有人说那是中国大变动的前夜，我说不对，是大变动的中间或者开端。有些改变是一个进步。这些东西要慢慢来，不要着急。我觉得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心急弄坏的。比方说，康有为、梁启超变法，他们都是忧国忧民，希望中国改善，体制变好。严复有一封信，就说他们太心急，慈禧太后那么老了，光绪皇帝还这么年轻，你等一等，等慈禧死了，不就是你干这事的时机吗？你这么心急干什么？到了晚清，特别是慈禧跟光绪死了，到了宣统时代，不就慢慢有些新政策出来了吗？假如是没有辛亥革命，那就是一个君主立宪的国家。君主不好，但是立宪还是好的。现在是没有君主，但是也没有立宪。所以，我觉得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心急弄坏的。黎澍（即黎乃涵，《辛亥革命与袁世凯》的作者）晚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今后如果能够不革命，我希望最好不要再革命了。我也这样看，我觉得不必再革命了。我把孙中山的遗嘱改几个字：“革命自会成功，同志无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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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胡适曾经说过，要一点一滴的改革，一尺一寸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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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恐怕这样才是比较符合事实，代价也最小。一场动乱来了，一定有一些自私自利的人趁这个机会来扩大自己的权和利。这些人都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实际上就是为他自己、为他这个集团谋私利。我们一点一滴地弄，这些人的活动空间就小一些，我们就是不要给这些人留下活动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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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你在1976年以前，有没有想象到中国改变得这么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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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当时没有想过。当时我自己比喻自己，像坐在一叶孤舟上，在大海上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到岸边。但是有一点，我知道这个局面一定会改变，对于这一点我是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心。但是，哪一天改变是无法预料的。我也没有想到我能够活到八十多岁。现在的这个局面也不会是永恒的，还在继续变。未来的变化我是否能看到，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我遇到过一个挑剔的人问我：你想看到什么？这很容易回答：我希望看到中国的现代化和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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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胡适在五四的时候，就希望五四会成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我访问白先勇时，白先勇希望中国的21世纪出现一个新的文艺复兴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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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21世纪还有八十八年，八十八年中间可以发生多少事啊。苏联从十月革命到解体才七十四年，八十八年比七十四年还要多，假如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个苏联，不要到世纪末就可以解体。所以我说，对于现在的世界你不要悲观，要乐观一点，也不要心急，要来的是一定会来，我是一点都不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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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新时代会不会出现像胡适和鲁迅那样领军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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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可能出现吧，中国这么多人口，出一个胡适、一个鲁迅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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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但是近三十年好像没有出现什么中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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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这三十年好像没有出现影响能够跟他们相比的思想家，甚至就是像我们这些年很大的思想家，像顾准、像李慎之，再放宽一点，像王元化这些人，实际上，恐怕也很难跟胡适比。其实，假设鲁迅不为政治所利用的话，他就不会被捧得这么高，他的影响是不是还有这么大？那也会是一个问题。胡适后来也是被政治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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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像顾准、李慎之、王元化等人的影响也是局限在某一个层面上，好像这个时代变成了歌星、影星、体育明星等影响更大一点，这些人的粉丝比读书人的粉丝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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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就是，现在还有多少人读书，这是一个问题。我自己写书，感觉好像在尽自己的心做一点事，我希望能够对历史做一点微薄的贡献。但是，事实上起的作用不大，如果有谁看了我的书，说：你说得对。我心里想：他原来就有这个想法，并不是因为他受了我的影响才这么看的。如果说他不同意我的观点，就说：你又发表荒谬言论了，你唯恐天下不乱。其实，我哪里是唯恐天下不乱，我是唯恐天下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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