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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清流：那些远去的大师们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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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6月17日，《广州晨报》主办人夏重民，突然遭到陈炯明的逮捕。陈炯明指使部下叶举下令先将夏重民毒打得血肉横飞，然后又将其捆绑沉于珠江。夏重民惨死后，《广州晨报》被军警捣毁封禁。陈炯明就是用这样残酷的办法，消灭敢于挑战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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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夏重民被杀害的十三天前，北京教育界在国立美术学校隆重地举行了“六三”纪念会。各校师生及社会各界纷纷上台发表演说，纪念五四运动。就在这样的集会上，蔡元培、李大钊、胡适等五四运动的先驱们二百余人，致电孙中山和南方的非常国会，指出北方的非法总统徐世昌已被赶下台，护法目的已达到。而且，北方的军队已表示拥护代表民意的新政府，南北一致，已无再动用武力之必要，孙先生的北伐可以休矣，望发表与徐世昌同时下台之宣言，战火消弭，百姓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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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此通电一经《晨报》发表，不仅使刚刚在广州平息叛乱的孙中山大吃一惊，南方革命党人也无不目瞪口呆。他们实在难以理解，这位老革命党人、北方学界的精神领袖蔡元培，不仅早就频频游走于直系政客之间，竟然还发动北京学界签名，催促黎元洪到京赴任大总统。南方革命党人对此非常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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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似乎已察觉老校长参政过深，写信劝老先生，不要再学堂吉诃德，与风车对战了。胡适自然知道，老先生过于学究了，他哪里懂得政治江湖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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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心里也忐忑起来，但他始终没道出后台挟持他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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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当然不便追问蔡元培，他心里知道躲在幕后的一定是一位老奸巨猾的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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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开始反击蔡元培了，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最先在上海《申报》发表檄文的，竟是老友章太炎！“章疯子”不仅是敢于拼命、穷究学问、被鲁迅誉为“并世无第二人”的学问家，又是辛亥革命的元老、“有学问的政治家”。曾与孙中山、黄兴携手进行“二次革命”。“五四”之后，章太炎精神寂寞，远不如弟子陈独秀、钱玄同、周氏兄弟那么活跃。近来，章太炎应江苏教育会之请，一边开馆讲国学，一边倡导在政治上以联省自治取代中央集权，以联省参议院取代国会，以委员制取代总统制。书生参政，自然常常寄以希冀，往往空谈而已，但章太炎的热情很高，与他的弟子钱玄同重回书斋精研国学，形成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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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早就听说北方直系想抬出黎元洪这个傀儡，以恢复法统为名，反对孙中山北伐，已心有警惕，忽然又有蔡元培稀里糊涂参加进来，随声附和，他动气了。在《申报》上发电，以章氏特有的文字风格，机锋无限地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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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公对中山停止北伐一电。南方十二省，唯六省尚称自治，其余悉为北方驻军所蹂躏，贪残无道，甚于奉张。此次北伐，乃南方自争生存，原动不在一人，举事不限护法。公本南人，而愿北军永据南省，是否欲做南方之李完用耶？或者身食其禄，有箭在弦上之势，则非愚者所敢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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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在日本，章太炎追随孙中山革命。1907年，日本政府答应清政府的请求，同意将孙中山等革命党人驱逐出日本，为不得罪孙中山，临行前还为孙中山一行设宴饯行，同时赠款五千。章太炎闻之，以为孙中山被日本政府收买，动了气，撕下民报社孙中山的照片，并写下“卖《民报》之孙文应即撕去”等字，寄往香港，羞辱孙中山。但若也有人骂孙中山，他即还以一记耳光，叫道：“你是什么东西，总理是中国第一等伟人，只有我能骂他！”如今有人反对孙中山北伐，他自然动怒，非站出来不可。而且在7月22日，他还和曹亚伯等在沪组织了联省自治促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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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申报》还同时发了国民党权威理论家张继的通电，代表本党声讨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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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公劝中山先生停止北伐一电，不胜骇然。北军宰割江流，行同强寇。仆北人也，尚不愿乡人有此行动。公以南人，乃欲为北军游说，是何肺肠！前者知公热心教育，含垢忍辱，身事伪廷，同人或尚相谅。今乃为人傀儡，阻挠义兵，逸出教育范围以外，损失名誉，殊不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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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乃当时教育界领袖、学界泰斗，何曾遭此攻讦？见《申报》两侧各人之措辞激烈的檄文，一下子晕倒在地，被人送到法国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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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钊和胡适闻讯，立刻赶到医院探望，见苏醒不久的校长满面憔悴，神情沮丧，不禁也都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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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对报上称自己为“傀儡”“身事伪廷”等语，深感屈辱：“受同营垒的攻击，这真让我斯文扫地！”说罢，眼圈一红，竟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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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钊忙拉起校长的手，想安慰又心怀歉意不知从哪里说起。几乎是上海《申报》发表抨击蔡元培的文章的同时，李大钊也接到了陈独秀的来信。已成为共产党总书记的陈独秀，依如先前脾气暴烈，在信中怒不可遏地痛斥了李大钊一通。本来，共产党中央对李大钊参与蔡元培、胡适等搞什么《我们的政治主张》宣言就不甚满意，委托陈独秀发表了《中国共产党对于时局的主张》，批评蔡、胡等“好人政府”的政治主张。而今，又有李大钊参与致电孙中山和南方国会，希望孙中山停止北伐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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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告诉李大钊，中共中央拟定下月在上海召开党的二大，陈独秀和蔡和森负责起草了大会宣言，并将《宣言》精神告诉李大钊：打倒军阀，推翻帝国主义的压迫，达到中华民族完全独立，是党在民主革命阶段的纲领，而不是什么军阀统治下的改良政治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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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陈独秀告诉李大钊，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下一步非但不阻止孙中山北伐，党还要和孙中山建立广泛的民主联合战线，推翻直系军阀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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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对老友蔡元培和胡适还是念旧情的，他特意让李大钊劝蔡、胡，与军阀谈什么“好人政府”，说不好听的是与虎谋皮，必须丢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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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大钊极委婉地向蔡校长转达了陈独秀的意见之后，蔡元培沉默良久，仲甫的政治主张离自己是否太遥远啦？他对忠厚的李大钊说：“守常啊，你知道我是历来讨厌政治的，今后我不再参与政治，请你转告仲甫，我不能不办教育，不能没有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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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告诉李大钊，办教育不能总跟拨发教育经费的政府为敌吧？你看林语堂、刘半农等人正在国外留学，学校总要为他们交学费。北大又通过《国立北京大学助学金及奖学金条例》，每年是一大笔开支。李四光、丁文江搞地质研究所，需要添置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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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蔡元培叹息道：“我已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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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看不惯别人指责蔡元培，他在《努力》周报上公布“陈炯明倒孙（中山）兵变”消息时，写道“陈炯明此次是革命，不是叛逆”。关于陈炯明与孙中山的矛盾，孰是孰非，至今仍在争论。但当时，孙中山是很恨胡适的，他办的《民国日报》不断攻击胡适。胡适也不介意，依然在书斋潜心研究学问，偶尔也发表一些时评政论。一介布衣学者，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自有许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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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雨很快风流雨歇，一个多月后，国共合作，陈独秀、李大钊等都以个人身份加入了国民党。孙中山先生还设家宴，专门宴请陈独秀、李大钊和苏俄的马林。在酒会上，孙中山谈了《新青年》，说了陈独秀、胡适，谈了蔡元培的“兼容并包”的办学主张，称赞他们说，没有陈、胡、蔡发动的启蒙运动，中国的革命不知还要推迟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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