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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04 王蒙:是啊,有时候令人啼笑皆非。1987年我在文化部的时候,敏感年,调原烟台市委书记王济夫来当副部长,有关领导在介绍的时候说:全国都搞包产到户,他不搞。这个说法已经够新奇的了。后来我跟烟台的朋友说起这事,他们大笑,说是恰恰相反:更早的烟台领导搞包产到户不积极,才换的济夫去主政。只能说明:领导太忙了,忙中难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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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06 权力过于集中,他必然非常忙碌,那些大事小事事无巨细,能把他活活累死。说实在的,我见过的那些个领导,他意识不到这一点。中国没有上下分权的概念,就是局长的事情,部长不要管;如果局长做得不好,部长可以撤换他。但我们这儿,就一个分房子的事,部长都得过问,这本是房管科的事。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人们乐于传播他的点点滴滴细致入微的事迹,比如车过中南海,看到往日站岗的小战士换了人,要过问;交通事故,要过问;外事宴请添个莼菜汤,也要亲自安排……我一方面觉得周总理确实很辛劳很伟大,另一方面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我们国家的政治运作是不是太前现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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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08 官大到一定程度,想知道真实情况,不容易。经过“反右”斗争等,全国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明白,关键在于言听计从,紧跟照办。下面是什么心理呢?领导上你这儿来,看了、指示了、走了,万事大吉;看到听到觉察到某些闹心的事儿,弄不好大祸临头。所以那些弄虚作假、走过场、临时拉一队群众演员的事儿就这么来的。我说过,哄着领导高兴,不是功劳,是罪过。你只有让领导真正知情,才能正确决策,才能把问题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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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10 问:看您谈用人的“进言”也深有感触:让领导拒绝一个看起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的下级,实在是有点挑战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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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12 王蒙:所以邓小平同志早就提出来过家长制的问题,人身依附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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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14 问:重庆“唱红打黑”落幕之后,“新左派”行情下跌,因为人们嗅出了一点投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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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16 王蒙:咱们这儿的“左”和“右”的划分,基本上还是一个在野的心态——拥护共产党的叫“左”,凡对共产党有所批评、希望改革或者改革的步子迈得更大一点儿的,叫“右”。跟俄国刚好相反——那些急于改革、大踏步推行多少带点西化色彩新政的叫“左”;而墨守成规、照本宣科、保守僵化、死板教条的叫“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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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18 投机是一种人格评判,我没有资格对人进行诛心之论。从理论本身来看,我觉得“新左派”观点用来讨论美国的问题是非常合适的:不要一味地现代化,不要一味地发展科学技术,要警觉现代化带来的种种问题——这些提醒我认为也很好。只是有两点我闹不明白,一是新左派的文风那么晦涩、不好看;另一个我觉得他们没有超出毛泽东当年讲过的。资本主义的软肋:精神空虚、道德堕落、吸毒卖淫、环境污染、治安恶化,似乎确实能被强大的执政党和无所不包无所不能的意识形态所扫除——真能长期、全面扫除么?许多论点不是他们最先提出来的,也不是什么“西马”、詹明信、福柯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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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20 另外有一些词汇在中国的使用,跟它在西方的原意是背道而驰的。比如有机知识分子(Organic Intellectuals)、媚俗(Kitsch)……好多望文生义,不管原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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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22 问:包括80年代命名您的一些作品是意识流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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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24 王蒙:那是我的一些实验小说:《布礼》《蝴蝶》《夜的眼》等等,它们都写到人物心理活动的细部,闪闪烁烁,明明暗暗,跟意识流沾点边儿。我初中作文就喜欢写人的内心世界,《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里也有那个苗头。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认真读过乔伊斯、福克纳、伍尔芙,也没有读过意识流的任何理论,我也承认自己当年关于意识流的谈论是相对皮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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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26 问:有一次跟一位作家聊起,他说,西方所谓意识流,描写的是人的潜意识,而我们把上下左右联想、思维跳跃激荡命名为意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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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28 王蒙:可能是吧。但也无妨。佛教、马克思主义到了中国都是要本土化,小小一个意识流到了中国什么样,没有什么要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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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30 问:在文学上您有没有遗憾?比如,茅奖或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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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32 王蒙:这不能算什么遗憾。奖不是文学本身。奖也是人评的,不是诗神缪斯在那儿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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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34 文坛上比较无聊的一件事是拿自己做标杆来衡量别人。我欣赏和羡慕很多写作人,钱锺书那种高耸渊博,宗璞身上那种书香门第的知礼和高雅,汪曾祺那种散淡文人的趣味,贾平凹那种源于泥土的执着和幽馨,铁凝那种甘甜,王安忆那种精细专注,莫言那种自由,张承志那种忧愤,可我是王蒙;我也不是索尔仁尼琴,不是米兰·昆德拉,我只能是王蒙。25年前就有人宣布王蒙过时了,可我还在写,每年拿出来的作品至少一部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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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36 问:恕我冒昧,政治在为您的写作提供素材、经验、视角的同时,会不会也让您在文学上失去或减损了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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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38 王蒙:难说。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政治,我有这样多的对于生活和情感的体验吗?我有那种宽阔与明白吗?我的政治经验,首先是人生的经验,而不是什么官场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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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40 问:您几次提到过一位当过地方高官的老革命的由衷之言:做了一辈子领导工作,发现最大的问题是咱们的人民文化水平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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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42 王蒙:中华民族吃饱了才几年?内忧外患、贫穷愚昧、饥饿一直跟这个民族如影随形,谈得上普及教育吗?谈得上提高文化素质吗?还有中国的人口,这是最大的国情。问题在于,越是现代化,越是发展生产力,越是显露了咱们文化素质太差的那一面,比方说,市场经济需要更好的法制保证和诚信底线,如果没有,社会道德状况显得还不如计划经济大锅饭时期。日子好过了,也更需要文化、道德、礼数的自觉和约束,否则,富裕比穷困更易制造黄赌毒、腐烂恶臭和卑鄙下流。过去的高谈阔论,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假大空,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则是理想主义和真诚信仰,信仰多少能抵制一点低下龌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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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44 传媒时代、触屏时代来了,舆论空间大了,却暴露着似乎是越来越丑恶的现实和部分博主的愚蠢乖戾。人们的知识和伪知识多半来自传媒,这是一个既方便又靠不住的进展。难怪不止一个人或一个小派别在怀旧,各种旧。跟物质生活相比,文化、精神上的生活更需要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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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46 问:如果今天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长,最想做的事情有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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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48 王蒙:让贤,回到电脑前边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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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50 问:接着谈“左”“右”之争。如果20多年前,另一种思潮占了上风,取得了胜利,今天的中国会好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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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6552 王蒙:肯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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