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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75 前年(2011年)的一个会,在人民大会堂,我对温总理说,我们用了20年的时间,把中国600多个城市变得完全一样了,这是我们民族文化的悲剧、误植(这算够厉害的批评了吧),我们剩下的只有村落了;我说温总理,汶川地震那会儿,禹里乡沉到堰塞湖底,您不也着急么;我说中华民族何止一个大禹的故乡啊,我们民族的根实际是扎在村子里而不是城市里的。我说这些话,不是想跟领导过不去,更不是想表现自己多么勇敢。温总理当时挺感动,他说,我们不能让后代连农村的风光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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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77 我觉得最主要的,你不要设置一个对立面,要把他拉到你这边来讲道理,让他跟你一块儿着急——这是作家的思维。作家的理想就是要把读者和自己变成一个人,去感受人和事、痛苦和美,我觉得这是作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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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79 问:有没有保持思想独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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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81 冯骥才:90年代初,有位领导人第一次到政协参加文艺界的座谈,我发言。我说昨晚我跟谢晋聊天,聊当代文学为什么出不了大作品。想了半天,可能因为我们这个民族不是想象的民族,我们生活里有太多的事件、太少的想象。我俩算了一下,从1月1号到12月31号,我们的纪念日基本上都是事件性的。我们是一个事件的大国、想象的小国。我说,希望中央领导能够理解知识分子的特性;当知识分子和政治家终极目标一致——都希望民族富强、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前提下,我们说出来的话可能是不一样的。比如现在官员都喜欢说“时间就是金钱”,希望老百姓尽快富起来,这话是没错的,贫穷不应该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专利;但是古往今来这些大文人,从李白到莎士比亚,谁歌颂过金钱,说它多么美丽多么迷人?他们不还是提醒人们不要见利忘义、不要唯利是图么。我说知识分子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独立立场,不是“顺”的立场;第二他是逆向思维,也给政治家提供一种思辨;第三他是前瞻的、先觉的,因为看得远一点,很可能跟现实的利益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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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83 每年两会,我提批评意见可能是比较多的,媒体也希望听这些。我把握的一点就是,提任何意见,是为了这个民族、这个社会、在这里生活的人真正的好。当然也有让官员不高兴的,比方对文化产业化、官员政绩的批评,还有我提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是教育领导”,听说也有人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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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85 我们这一辈跟我们的上一辈,经过的动荡比较多,我们知道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下这个国家才能真正繁荣进步,所以不希望出现大的逆转和动荡——以现在中国民族的社会现实和文明状况,是绝对不能动荡的——并不等于我们安于这种充满了负面东西的现状,还是要带着勇气去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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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87 问:这几十年来,为什么我们总能看到一些充满勇气的批评者最后变成了异见者,甚至所谓全民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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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89 冯骥才:原因很复杂。在政治博弈的过程中,各派很容易把自己的意见极端化,极端化就会不客观。知识分子要超越政治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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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91 保持独立的思想立场,并不等于没有倾向,但不应该陷入一种怪圈——有时候是不知不觉陷进去的。比方媒体推着一个人成为英雄,他恐怕得克服一些东西才能冷静下来。我觉得一个人在媒体上是站不稳脚的,人的脚只能站在自己做的事情上,就像巴金说的作家的名字只能站在他的作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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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93 在一些关键的时候,知识分子要表达态度。比如中国要不要实行政治体制改革,我认为当然需要。中国要往前发展绝对不可能绕过政治体制改革,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儿,但它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在特殊的国情里边,在各种复杂的矛盾里边,它必须要经历一个过程。历史上有革命的办法,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还有渐进改良的办法,实际上改革就是一种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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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595 另外,要想事情的可行性。我整天想的都是“怎么办”。比如我们做文化遗产保护、做传统村落保护,必须要跟政府打交道,跟县委书记、村长打交道。当然他可能有我们不支持的东西,比如不良的政绩观,但他可能也真是觉得老百姓日子太苦了,我非得把这个村子扒了给他们盖房子。书记并不都是政治符号,他也是一个个人。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县委)书记,开过各式各样的座谈会,在西塘,在婺源,把县长村长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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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00 旧租界的雪夜,温暖的童年记忆(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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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05 往事(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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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07 问:跟他们打交道有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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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09 冯骥才:跟以前是彻底不同了。十几年以前,我感觉特别艰难。你跟他吃饭聊天,他直让你喝酒,你说的话他都点头,但什么也不让你干,然后他就把你送走了,他还要干他的事。因为那地方很穷,他要让经济富起来,对那些个文化的事根本听不进,也听不懂。现在是懂多了,当然有一部分还是想借开发文化发展经济,但还有一些是很有头脑的。比如湖南隆回地区有很多文化遗产:滩头的木版年画、竹子造纸、剪纸,还有花瑶,就是瑶族的一个分支,服装特别好看。那个县长参加过我们的论坛,听过我很多演讲,他说听过以后触动特别大,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过去的花瑶不愿穿民族服装,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穷,住在山上(花瑶也叫过山瑶);现在呢,这个县做了些工作,很多人上山来看他们的服装看他们的文化,他们就愿意穿——他就明白文化是能提升人的自豪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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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11 我到了滩头,滩头木版年画的传承人是一个老艺人,已经过世了。他老伴有一个作坊,叫高腊梅作坊。他们有三个儿子,都不做年画。这县长就想,如果高腊梅再不传艺(有“传内不传外”的祖训),这门手艺就完了。他就让高腊梅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两个儿子回家学做年画,所在单位还给他们发工资……我最多只能给作坊写个匾,而这个县长能建立一个机制让这门技艺活下去。这样的县长在全国我也见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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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13 问:可见还是要心里先有文化,才能爱护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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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15 冯骥才:人类历史上有两次转型,一次从蛮荒到农耕文明,一次从农耕到工业文明,转型期最容易丢掉文化的东西。觉悟得越早,自觉性越强,能保留的东西就多一些。但我们跟西方还不一样,欧洲工业革命经历了一百多年,是渐变的、缓慢的,文化上是有传承的,所以一代一代的知识分子有自觉,虽然他们也丢掉了一些东西。而我们是剧变,许多东西我们还来不及赶到现场就消失了。所以今天的知识分子光有文化自觉还不够,得有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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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17 觉悟了干什么?教育领导。整文化不在领导手里边,但是文化遗产(那些物)在领导手里边。我曾经跟一个市长说,您比我伟大得多,您想保一条街的话谁都不敢拆,您要想拆的话三天就可以推平。我们没这个本事,我们唯一的本事就是想办法跟他们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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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19 多数有文化遗产的地方没有懂它的人,如果有文化上的见识,不至于如此。每一种遗产如果在当地有一位钟爱它的学者,至少有了一道护身符。我现在带十几个学生,都挺好,我看准了,没什么功利心,肯吃苦。抢救必须有第一线的学者,学者中的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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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21 问:可是这些东西光保下来,不进入人们今天的生活,尤其是全球化的今天,好像也只是一件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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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237623 冯骥才:对,怎么把传统文化的基因和现代生活结合起来,这就是文化创新的问题,或者说,你有没有输出文化的能力。比如宜家,进去一看就是北欧风格,非常强烈的简约感、现代感。它为什么能有自己鲜明的风格?因为在传统中找到了一种东西。欧洲北部原来是伐木工人聚居的区域,生活各方面都比较粗放、简朴,不像欧洲中部经历过一个文艺复兴时期,出现过巴洛克那样的极致风格——人为雕饰、无所不用其极。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北欧的知识分子尤其是搞设计的非常自觉,把传统中的文化基因一下子演绎成一种现代的审美,就是简约,而且演绎得非常好,创造了北欧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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