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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82 卷二十二至卷三十一 日本的世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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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84 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日本、中国和印度合起来的范围几乎就是整个世界。《今昔物语集》是收录了“全世界”故事的一部宏大著作。书中共收录了1 079则故事,这些故事无一例外都以“今昔”[2]开始,以“就是这么传说的”结束。在这个形式的基础上,故事的排列都是有考量的,在内容上它们是相互联系的。《今昔物语集》的编者相信,故事是反映世界的镜子。通过分类将许多故事编集在一起,编者试图以31卷故事来反映整个世界。通常认为,以894年日本终止遣唐使的派遣为界线,日中两国之间的交流急剧减少,10—11世纪,具有日本本国特色的国风文化开始兴盛,不过,在国风文化兴盛的时代,人们对国外的好奇心依旧存在,催生了视野宽广的《今昔物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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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86 对未知的事物、珍奇的事物、不可思议的事物、有趣的事物产生好奇心,这不仅仅使人们把目光朝向海外。从本朝的佛教故事向世俗故事发展的过程中,扎根于生活的堪称卑俗的好奇心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故事集中的海外故事基本上都是佛教故事,进入本朝的故事后,前半部分依然是佛教故事,由此,我们必须承认,《今昔物语集》的主干是佛教故事。但是,本朝故事的后半部分是世俗故事,这些世俗故事多样、舒畅、自由自在、猥杂而令人意外,具有文学上的冲击力,足以超越天竺、震旦和本朝的佛教故事。因此,对卑俗、肤浅事物的关注是《今昔物语集》成为前所未有的新文学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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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88 例如,有这样一则恶俗的怪异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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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90 藤原良房的女儿被称为染殿皇后,有一天,她被妖怪缠身,虽然请来著名的降妖法师做法,但毫不灵验。于是又请来居住在大和国葛木山的圣人进行加持,皇后的病终于痊愈。藤原良房十分高兴,让圣人在家里多住几日。圣人住下后,从幔帐的空隙里偷窥到皇后,为皇后的美所震惊,热烈地爱上了皇后。失去常态的圣人伺机进入幔帐中,紧紧抱住皇后。皇后身边的女房们大声呼喊,圣人被绑起来投入了大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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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92 后来,圣人被送回山里,但他却没有终止对皇后的思念。他知道,在现世,他不可能再次见到皇后,于是绝食而亡。饿死之后,圣人变成鬼,前去见皇后。女房们十分恐惧,四处逃窜。为鬼魂夺走意识的皇后将鬼迎进家里,和睦地共度时光。为此感到心痛的天皇请来许多高僧,祈求降伏鬼怪。在高僧们的祈祷下,鬼怪再也不出现了。天皇十分高兴,带领文武百官前往皇后居住的御殿。下面,我们引用故事的结尾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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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94 天皇进入御殿后,见到皇后。他一边哭泣,一边叙述此前发生的事情,皇后听闻,也十分感动。天皇的模样也与此前没有什么两样。正在这时,那个鬼怪又从屋子的一角跳出来,进入皇后的御殿。天皇大吃一惊,看到皇后像往常一样连忙进入幔帐之中。不一会儿,鬼怪跳出。以大臣、公卿为首的文武百官看到鬼怪就在眼前,惊恐万分。就在这时,皇后也从幔帐里出来,在众人面前与鬼怪躺在一起,堂而皇之地做出令人难堪之事。鬼怪起身后,皇后也站起身来,走进幔帐。天皇只是叹息不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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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96 由此,身份高贵的女子以此为教训,决不能让这样的法师靠近自己。这个故事十分荒唐,绝不外传。但为了训诫后人不要接近法师,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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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798 (“小学馆日本古典文学全集”《今昔物语集 三》,第56—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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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00 最后一段文字叙述了故事的原委,令人感到好笑。在以通俗叙述为宗旨的《今昔物语集》中,这则故事也太过庸俗,所以编者加上了一段说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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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02 据说,这则故事出自《善家秘记》。与最后的说明文字不同,令人感到目瞪口呆的故事情节的发展节奏十分明快,读者脑海中仿佛可以浮现出叙述者愉快地讲述故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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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04 从内容来说,这勉强可以算作一则恋爱故事。但其怪异性和给人的冲击力与王朝文学的风雅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与风雅精神恰恰相反的恋爱故事。前面我们已经介绍过,《源氏物语》中描绘的多姿多彩的恋情蕴含着怪异和给人以冲击的因素,但不论多么怪异、多么给人以冲击,《源氏物语》都没有描绘出如此卑俗和露骨的情景。无论是多么异乎寻常的、不自然的风流举动,都保持着不流于卑俗的品格,这就是风雅的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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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06 我们必须承认,染殿皇后与葛木山的圣人之间的恋爱故事与王朝的风雅美学不在同一个世界。因为这两部作品在时间上是重合的,所以上流社会的风雅气息并非完全没有影响《今昔物语集》,比如在对染殿的描写中,但在叙述构成故事中心的情爱场景时,叙述者完全抛离了风雅的美学精神。圣人回到山里后,对皇后的爱慕之情丝毫不减,于是绝食身亡,重生之后,变成鬼的模样,出现在染殿面前,圣人的这种直接表达情感的行为以及皇后的行为,无法用常人的风雅或野蛮来衡量——皇后不仅不害怕鬼怪,而且还微笑着接受了他,他们在幔帐里交合,还出现在天皇、大臣、公卿和百官面前,上演了一场丑剧。这是史无前例的。在叙述的过程中,故事的内容不断扩大,最后演变成为一则史无前例的故事。使故事内容不断膨胀的是下层农民和工商业者,他们的能量丰富了故事的内容,与贵族社会风雅的美学精神背道而驰。屏住呼吸阅读这则奇异故事,并对有失体统的不雅行为爆发出阵阵笑声的,也是下层的民众。这则故事收录在《今昔物语集》卷二十中,从分类的情况来看,它属于佛教故事。随着历史的发展,佛教故事中掺入了娱乐的因素,其听众范围不断扩大,以至于加入了恶俗的乐趣和谐谑,看上去就像是世俗故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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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08 《源氏物语》中的恋情是与生之苦恼和人世的无常联系在一起的,而《今昔物语集》卷二十中的恋情却与疯狂以及欣赏该疯狂而爆发出笑声联系在一起,在《今昔物语集》成书的12世纪上半叶,欣赏为爱而痴狂的故事的听众乃至叙述者已有许多。对他们来说,葛木山的圣人和染殿皇后都是难以接近的人,但通过嘲笑两人荒唐的言行,他们感受到,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就在他们身边。毫无疑问,这则故事的产生,是以统治阶层贵族没落的社会变化为背景的,故事中蕴含着的笑声和能量宣告了新一代人正登上舞台,他们是新时代精神的代言人。这则奇异的恋爱故事具有恶俗和露骨的情节,可以说象征着旧的统治阶层的衰败以及源自下层社会的新能量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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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10 笑声和能量来自人们的身边,来自庶民的日常生活。下面,我们再引用卷二十八中的第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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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12 时值二月,近卫府的舍人[3]重方与同事们一道参加伏见稻荷的祭祀活动。重方本性风流,看到一位身着华丽服装、声音也很动听的女子,便向她搭话。女子问道:“你有夫人吧?”重方回答道:“有是有,但她的脸像猴子,心与叫卖女一样。我正想干脆休了她算了。”听闻此言,女子说:“我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了。我到这座神社来参拜,就是想求一求是否有值得依靠的人。”女子随口敷衍了一番重方后正要离去,挑逗她并跟着她走的重方说:“我直接到你家去,再也不回自己家了。”他对女子死打烂缠。重方正低头行礼时,女子一把紧紧揪住重方的发髻,连同他的乌帽子一起,另一只手抽打重方的脸,打得啪啪地响。大吃一惊的重方抬起头一看,这个女子不正是自己的妻子装扮的吗?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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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14 重方目瞪口呆,说:“你是不是疯了?”女子说:“你这个无耻之徒,大家都跟我说‘这家伙不可掉以轻心’,我以为这是大家想让我吃醋才这么说的,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是真的。如果按你所说,直接到我家里来的话,你一定会遭神罚的。你可真能说得出口。我打你的脸,让大家看看,羞死你。真是无话可说了。”重方嬉皮笑脸地安慰道:“算了算了,别那么发火,你说的都对。”但女子丝毫不饶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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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16 重方的其他舍人朋友们并不知情,登上前面的土坡,说:“那家伙为什么还没来?”回头一看,重方正与女子缠斗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大家返回去一看,原来重方正挨老婆揍呢。重方的朋友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打得好,打得好。我们没说错吧。”女子说:“你的朋友已经看到你那丑恶的本性了。”说完,放开了重方。重方把弄得皱皱巴巴的乌帽子弄平整,到神社去了。女子则说道:“你到你那一见钟情的女子那里去吧。你要是回来的话,我把你的脚打断。”说完,下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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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18 再来说说重方。被老婆暴打了一顿之后,重方回到家里,千方百计地讨好妻子,终于,妻子心中的怒火熄灭了。重方说:“你不愧是重方的老婆,会做出那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事。”重方的妻子嘲笑他说:“你说什么傻话。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分不清对方的声音,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来,遭人嘲笑。你可真无可救药。”后来,这个故事传开来,年轻贵公子们也都嘲笑重方,所以,重方就再也不去年轻贵公子们出入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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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20 据说,重方死后,他的妻子正值最好的年华,于是另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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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22 (“小学馆日本古典文学全集”《今昔物语集 四》,第164—1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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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24 轻浮且又得意忘形的下级官吏与聪明伶俐、性格豪爽的年轻妻子之间的你来我往十分有趣,令人发笑。重方未能识破老婆的乔装打扮等情节,使得故事充满乐趣,尽管有夸张的成分在内,但从整体上说,这则叙述夫妻关系的故事具有真实感。从人物的角度来看,年轻的妻子技高一筹。她在众人面前惩罚丈夫,极其机智。另一方面,她又是一个天真的女子,在某些地方爱着她轻浮的丈夫。这是让人感到津津有味的地方。妻子抓住丈夫出轨的证据,对丈夫说,你再也不要回来了,但是,一旦丈夫回家,做了一番拙劣的表演后,妻子却无法将他扫地出门。不过,当丈夫定下心来,口出狂言,她又抓住对方的软肋,促使对方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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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26 这是一则发生于庶民世界的很俗气的故事,与贵族的风雅精神相去甚远。舍人是处于宫廷底层的下级官吏,起到连接贵族和平民的作用。但在这则故事里,重方和他的妻子都是作为平民的典型出现的。叙述者用简洁的汉字片假名混合书写的形式,塑造了这些平民的形象,并引起了识字阶层的人们如贵族、僧侣和地方官吏等的关注,这是12世纪(平安时代后期)的社会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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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28 重方夫妇的言行不高雅,出身不高贵,但他们直率质朴,有活力,还有基于信赖感的游戏精神。风雅的审美意识具有脱离日常生活的很强的主观意识,而《今昔物语集》中世俗故事的魅力在于,虽然它们蕴含着很多奇特的、出乎人的意料的一面,但它们的话题是扎根于日常生活的,追求一种以日常生活为土壤的趣味性。重方被老婆嘲笑,被朋友们嘲笑,也被他伺候的年轻贵公子们嘲笑,他身边人的嘲笑既爽朗,又豁达,没有丝毫的阴险。经常生活在一起的人们自然而然地会产生心灵上的共鸣,这是源自日常生活中的共鸣,其中蕴含着笑的成分。他们的夫妻关系也是明朗健康的。这是《今昔物语集》中许多故事都具有的共性。有的故事中的妻子虽然不像这则故事中的那么聪明伶俐,但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妇保持着近乎平等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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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23830 无论是夫妻关系,还是朋友关系,同甘共苦的连带感和信赖是基础,这就是庶民的社会。《今昔物语集》中的世俗故事呈现了庶民生活的有趣、可笑、有魅力和丰富。它描绘了一个与贵族世界截然不同的卑俗的庶民世界,叙述者认为这个世界是值得描述的。《今昔物语集》就是在这种表现意识或文学意识的作用下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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