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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旅枕上闻犬吠,寂寞难堪冷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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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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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声市中人,卖我积雪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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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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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景色变,雪中观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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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滨度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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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海水暗,但闻凫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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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同上,第40—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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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引用的8句俳句,每句都不是以诙谐为主旨的俏皮话儿,没有双关语、笑点包袱。芭蕉将注意力集中在瞩目的景物上,内心深处将这些景物与自己的心情相交错,并尝试着将交错而产生的共鸣融入在17个音节里。“朔风劲吹吟狂句,顾影自怜似竹斋”充满了自嘲的笑意;“唤声市中人,卖我积雪笠”中,能看出芭蕉在旅途中说俏皮话儿的轻松怡然。这种搞笑与轻松仅限于口头,并不是作品中的搞笑与轻松,是与怀着“野曝”(暴尸荒野)觉悟的旅行十分遥远却又相关的搞笑与轻松。芭蕉对俳句作品精益求精,对于写好的俳句,或已经问世的俳句,也会反复推敲,我们虽不知上面8句中的每一句是否都达到了他满意的程度,但恐怕芭蕉已经意识到:旅途中日复一日不断创作的句子,已经到了一种新的境界,超越了世上现有俳句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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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大垣的老友木因家时,芭蕉再次想起了当时离开武藏野时“暴尸荒野”的觉悟。“野曝”才是本次旅行的基调,也必须成为本次旅行的基调。虽在老友处放松地住下了,但俳谐之道的严峻性从未离开过芭蕉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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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田神宫中萧条的神殿令人印象深刻。芭蕉的俳谐虽不是全面回避壮大华丽的东西,但更侧重从空寂、质朴、陈旧、平凡的事物中发现其独一无二的耀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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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的俳句中引人注目的两句是,“海上朦胧曙光里,网中白鱼一寸长”和“日暮海水暗,但闻凫声白”。前面“白鱼”这句的前半节原本是“如雪轻薄”,后来改为了“海上朦胧曙光里”。“海上朦胧曙光里”的情景更加壮阔,与小白鱼的对比更加鲜明。“海上朦胧曙光里”铺开的悠然自得、轻松愉快的句子,最后用“一寸长”收紧。这种缓急的把握,与白鱼的“小”和“活”相呼应。而且,“网中白鱼”日语原文有9个音节,因音律破格而飘摇,接着用日语原文同样音律破格的4个音节的“一寸长”来结束,音律安排的顺序为这个场面增添了清爽的感觉。可以说这是作于冬末春初之时,同时反映了海边的寒气、生机及朝气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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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海水暗,但闻凫声白”,这句原文中5—7—5韵律所带来的余音令人印象深刻。暮色深沉,轮廓模糊,天与海的边界也变得不清晰,此时传来野鸭的声音。虽没能确认野鸭的样子,但声音清晰地传到耳畔。声音不仅仿佛传到读者耳畔,而且仿佛在朦胧的空间中扩散至远处。芭蕉将这种声音形容为色彩的“白”。读者虽不知如何凭借声音产生“白”之感,但当与这个字相遇的瞬间,读者便仿佛伫立在了慵懒与安静相伴的傍晚海滨。日文原文中结尾的7个音在末尾留下余音,貌似野鸭声,虽小却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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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排列了17个音节构成的表述,就能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小世界。这虽令人惊讶,但正因为芭蕉预感到俳句的这种可能性,才对风雅之旅有了觉悟和决心,即使暴尸荒野也要走上这一遭。“海上朦胧曙光里”一句也好,“日暮海水暗”一句也好,在语言相互交错中,海边黎明的生命感,或是海边傍晚的怀念与悲伤,都被柔和的、纤细的、耐人寻味的文字表达出来,给读者带来了难得的经验。以俳句为媒介来获得经验的艰难,身为俳句之父的芭蕉本人应该比读者更加强烈地、真实地感受过,那种真实的感受成为芭蕉朝着情景深处、心情深处一步步迈进的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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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曝纪行》问世后的第三年,结束了鹿岛短程之旅的芭蕉,立刻开始了为期6个月的旅行,途经东海道的尾张、三河、美浓,在故乡伊贺迎来新年,然后游览伊势、吉野、奈良、大阪、须磨、明石等地,最后回到江户。此行以接触自然、拜访名胜古迹、与老友重聚、与俳友举行俳句会为目的。《笈之小文》记录了此行的内容,开篇之处芭蕉是这样阐述自己对俳谐的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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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骸九窍[16]之中有物。且自名为风罗坊。风罗者即形容其身犹如风吹即破的薄衣一般脆弱。彼好俳谐之狂句久矣,已成为毕生之事业。有时倦怠而欲抛掷,有时奋进自励,企图夸耀于他人。有时首鼠两端,心烦意乱,不能安住。其间曾打算立身处世,但为此种事业所阻,有时又想学佛以晓晤自愚。然而亦为此种事业所破。终于无能无艺,只是专此一道。西行之于和歌,宗祇之于绘画,利休之于茶道,虽各有所能,其贯道之物一也[17]。然而,此类风雅人物,顺应造化,以四时为友。所见者无处不花,所思者无处不月。若人所见者不是花,则若夷狄,若心所思者不似花之优雅,则类鸟兽。出夷狄而离鸟兽,顺造化而归于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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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之初,天欲雨而不稳,身如风叶心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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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18]欲隆早起程,谁人呼我是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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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同上,第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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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野曝纪行》的开篇相比,此处的文字让人感受到了作者的游刃有余。这是冷静地回顾过去,与俳谐之路保持距离,从远处眺望俳谐之路的芭蕉。他抓住了个人新境界的自信,让自己游刃有余地审视自己的行动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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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的前半部分,简洁地总结了芭蕉至今为止的俳谐人生。虽说将自己喜欢的事情作为人生事业来奋斗是幸福的,但这个过程也经历了很多的心灵波动、内心的煎熬与斗争,经历了这些后,芭蕉确认了要一心一意走的俳谐之路。“无能无艺”在当时是谦虚的说法,芭蕉在俳谐的路上自成一家的自信,反而让这样的谦逊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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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的后半部分,用“风雅”这一概念更宽泛地定义俳谐,如用近代的说法来讲,这是“艺术论”。此段引用虽短,但能看出芭蕉思考的宽广与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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俳谐之道与现实社会中的金钱、地位、名誉无关,与学问之道、佛道等处于不同的领域,芭蕉将其称为“风雅”。深入大自然,与四季为友,所见之物皆有花之美,所想之物皆有月之美,用撼动心灵的准确语言、水墨画、动作行为将这些表现出来,就是风雅。接下来,他追寻风雅之道,回溯过去,让人们看到了风雅的主要谱系可追溯到具有悠久历史的西行和歌、宗祇连歌、雪舟的画、利休的茶。这样的追溯,让人们看到了俳谐之道扎根于自古以来的风雅传统,这是一次洋溢着骄傲情绪的追溯之旅。我们也可从中读出芭蕉的自负,认为自己的俳谐渐渐达到了前辈留下的名作的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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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说的这些我们暂且放一下,有人指出西行、宗祇、雪舟、利休所体现出来的风雅——用近代的话讲是艺术——是顺从大自然。风雅在以四季为首的大自然的密切关系中成立,这种看法可以说是日本自古以来的艺术传统的核心(与之相对的西洋艺术,可以说其中大部分是与世事相关的)。风雅,或称艺术,归为一体之后就是芭蕉所说的大自然,自然并不是与人类、世事相对立的,或者说,自然没有排除人类和世事,而是包容了人类和世事(当然,大自然也包容了艺术)。相反,人类和世事不可能包容大自然。能包容的是大自然,被包容的是人类和世事。宏大无边的大自然,正因为其宏大无边,所以很难成为所指的对象。我们在此处称为“大自然”的东西,芭蕉在《笈之小文》中用汉语词“造化”来称呼它。当大自然被命名为“造化”时,芭蕉是如何将他所指的东西对象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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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将包容了人类与世事的“造化”变成所指的对象,必须将自我、思考、感性全部注入其中,芭蕉无论如何都想用俳谐的语言表现出宏大无边的大自然,他为此不断地努力着。这对芭蕉来说就是以俳谐为生,以风雅为生。芭蕉想用语言表达的,不仅是大自然中的四季或花鸟风月,不仅是被大自然包容的人类和世事,而且是大自然本身的深奥之处。仅有17个音节的俳句,或者在俳句前后配上散文形成的短小俳文,虽不能将大自然完全地对象化,但它们以多彩的语言,多角度、多侧面地暗示了被大自然包容着的俳谐、风雅、草庵生活以及旅途的样子。不管怎么说,近千首的芭蕉俳句,无论是吟咏了四季或花鸟风月的句子也好,还是吟咏了人类和世事的句子也好,其创作都是以俳谐被大自然包容的真实感受为基础的,这充分显示了芭蕉风俳谐的文学性。上面引用的最后一句“时雨欲隆早起程,谁人呼我是游子”正是因为芭蕉确信“俳谐之旅即迈向大自然的旅程”而创作出来的,我们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具有芭蕉特色的,为芭蕉独有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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