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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中,最右侧的长者腰间系着朱红色的细腰带。这朱红色很引人注目,让人禁不住想称赞它的漂亮。本应脱俗的文人系着朱红色腰带,这种组合让人想笑。这是源于大雅嬉戏之心的一笔,而大雅的嬉戏之心也体现在画中文人的身上。创作者和被创作的对象之间的气脉相通,正是由大雅落落大方的画风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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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朱红,我们还能在山庄左侧斜下方的灌木丛中看到朱红色的花丛。此处也是大雅源于嬉戏之心的着色,也成了收紧整幅画的点睛之笔。这体现了大雅20年来练就出的纯熟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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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的作品《楼阁山水图屏风》,是一幅华丽之作,与藏于边照光院的隔扇画截然不同。隔扇画是在白色和纸上施以淡淡彩色,而《楼阁山水图屏风》是在铺满了金箔的底上施以多种颜色——朱红、铜绿、群青和白——形成一幅宛如画面本身就会发光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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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大雅悠然自得、落落大方的风格,也一如既往地体现在这幅画中。刚才的隔扇画中,首先有岩石和树木营造出的深幽空间,然后才有被这些环绕着的房子和人。如刚才隔扇画中的有力的、粗犷的岩石和树木般,这幅《楼阁山水图屏风》中矗立着威严庄重的楼阁。楼阁里里外外的人们,经营着独立于自然的生活,20多人的举止动作沉稳有余,营造出了悠然自得、落落大方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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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大厅里摆着一张朱红色的大桌子,围着桌子坐的四个男人谈笑风生。从正殿向右侧深处延伸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这条曲线让楼阁的庄严之感得以缓和,成了轻快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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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阁的外面,位于画面右下角近处的是山中少见的宽阔道路,路上有十五六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没有女人。这些人大多在悠闲地散步,也有人坐下来享受美食,还有人用扁担挑着货物。人们穿的都是用大块布做的宽松裹身的便服,有白色、绿色、青色、朱红色,色彩多样不拘一格。悠闲自在的人们,各自享受着自然风光,享受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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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周围的空间也是由岩石和树木填充的,另外右前方和左前方还画了河流。河水隆起巨大的波浪,右侧的河上架着横跨两岸的平桥,左侧的河上架着有三个拱门的厚重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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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将岩石和树木描绘成向左右两侧扩展的样子,因此,这幅画的景深并不深。画面下端从左到右延绵不断地描绘着许多人物。观赏者的视线追随着这些人物从左向右、再从右向左不断移动。随着视线的移动,你会发现岩石、树木、河流,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这样具有动感的自然,与边照光院的隔扇画中的自然一样,既不冷淡又不粗暴。无论是岩石还是树木的形状,很多地方都可以用凸凹不平、枯瘦、粗糙来形容,然而包容着这一切的山间空气是明朗祥和的,让人能以亲切之感眺望整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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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样,站在纸本淡彩的《山水人物图》前的感受,和站在纸本金地着色的《楼阁山水图屏风》前的感受有很大不同。这边是朴素之作,描绘文人们在清凉空气包围着的大自然中,在朴素的山庄中低调地生活,另一边是热闹之作,画作一边彰显山水自然,一边构建威严庄重的楼阁、道路、桥梁,人类形成了小的生活共同体。淡彩与金地着色的不同,完美地照应了图案的不同。即使单拿朱红色所带来的效果来说,隔扇画中的朱红色是一不小心便会错过的、有节制的、不起眼的红色,而屏风画中有四处朱红色,包括左侧男子穿的和服的朱红色,稍偏右侧少年穿的裤子的朱红色,立于中央的大桌子的朱红色,非常靠近右侧的扁担上货物的朱红色,这些颜色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清晰鲜明的,让画面变得明亮且华丽。这华丽能让人们联想到俵屋宗达和尾形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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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屏风画表现出的热闹和华丽,与装饰画的又不同。设计的崭新之处、形状的跃动感、色彩的鲜艳对比等并不是在表现热闹与华丽。当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快乐和喜悦得到表达时,热闹与华丽也就应运而生了。所以这是一种沉稳的热闹,是一种温和的华丽。人们的日常生活在大雅的眼中,一定是明亮、愉快、恬静、安详的。不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生活都是如此。大雅将从周围生活中看到的恬静、安详的愉悦,看作是无处不在的、皆有可能的愉悦,所以他将中国的山野生活也表现为这样的世界。大雅所描绘的自然,我们一旦看习惯了,就能感到它如同故乡的自然景色般怀念。这种心境意味着大雅内心深处的自然与生活之间,有着深厚的关系。即使眺望风景,也要让人不自觉间将景色与人们的生活重叠起来欣赏,这就是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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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大雅《楼阁山水图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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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便帖》是与隔扇、屏风上的大幅作品齐名的大雅名作,它是由一组十张、每张长宽都不到20厘米的小画组成的。与谢芜村创作的《十宜帖》和大雅的《十便帖》构成一对,合称为《十便十宜画帖》(现藏于神奈川县川端康成纪念馆)。中国诗人李渔(李笠翁)以自己的别墅伊园为题,用20首诗讴歌了隐居生活之妙处,分为以人事为主题的“十便诗”和以自然为主题的“十宜诗”。受到李渔的诗作影响,大雅和芜村各用十幅画呼应了这些诗的画帖便是《十便十宜画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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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便帖》中有一幅《钓便图》。这幅画是基于一首诗描述的内容创作的,笠翁在别墅伊园里钓鱼,不需要蓑衣、斗笠,更不需要乘船,只要坐在园内河畔的小屋里垂钓就可以了;如有客人来,请大家一起喝酒度过时光。大雅充分发挥了嬉戏之心,画出了一幅幽默、愉快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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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大雅《十便帖·钓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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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应是别墅主人的老者,在小屋里朝着观赏者这边盘腿而坐,向河里挥出渔竿。屋里面有两位客人,面对面地聊着些什么,看起来很开心。虽然是随处可见的生活中的一个场景,但从整幅画中传出了隐居生活中时光悠闲流逝之感。画家用粗笔画出的柔和曲线,让观赏者的心情舒畅。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渔线的曲线和流水的曲线。从渔竿的前端到老者手边的渔线缠绕着渔竿,在渔竿正中央附近垂入水中,这是渔线的曲线,河面上的流水的曲线仿佛与渔线最前端相接。除此之外,横着的地板围栏轮廓线,竖着的柱子轮廓线,三人的衣服、头部的轮廓线等,都是随心所欲、无所拘泥地画出来的。观赏者感到作者也如画中三位老者般处于悠闲自在的环境中。作者在这样的小画中,也具备轻松运笔的作画条件,这是这幅画唤起舒畅心情的一个主要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作者在人们年老后乍看上去无所事事的生活中,发现了略带新鲜感的喜悦,而且将它作为日常生活的一个场景表现出来。大雅的这种构想力和技术,赋予了画面宽裕感。大雅的画风,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自由的程度也终于得以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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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钓便图》旨趣略有不同的是《灌园便图》。这幅图描绘了别墅伊园中的田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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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点描法画出的树叶和草原,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这幅画的大部分地方。画面前端的田地里,老者挽着胳膊,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长着大叶子的田地浇水。老者与其说是在努力工作,更像是在享受工作,他脸上挂着笑容。仿佛正笑着对庄稼说:“好!好!长得很好!”老者的身后有一棵大树,树干弯弯曲曲,树叶茂密繁盛。这棵树弯曲的形状,与老者从腰到肩前倾的曲线相吻合,给老者在菜园里的氛围增添了安定感。草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画的另一端,成为适合老人踱步或偶尔驻足眺望周围的、陈旧而又平缓的自然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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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的老者给田地浇水,也是日常生活的一个场景。老者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需要浇水或是想起来时便提着水桶或喷壶,去田里浇水。大雅以这么浅显的内容为题,在小画面上创造出幸福的世界。画家将充满爱意的目光投向了人们的晚年生活,如不是喜欢将这些用画来表达出来,恐怕很难完成对这个世界的构筑。这十幅连作充满了豁达的幽默感,再也找不出类似作品,它们映射出晚年的大雅兜兜转转寻觅到的无与伦比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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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便帖》让绘画与书法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但是,书法仅占了右侧的一小部分,没能超出对绘画内容进行解释说明的领域。画,无论如何都是主体。而在大雅的临终之作《东山清音帖》中,书法则成为与绘画并驾齐驱的存在。《东山清音帖》的基本结构,是纸面的上半部扇面内为画画,下半部扇面内为墨笔书写的七言绝句。在上半部扇面的中央,或靠近左右两侧之处,用墨笔大大地写上四字画题。纸面中的书画交织感,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这是一幅非常复杂的作品,上半部首先是墨画与四字墨书的交织,然后是上半部扇面画与下半部扇面墨书(七言绝句)的交织。绘画和书法对比与交织,但一眼望去并无冲突之处,这种飘然非常符合大雅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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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由八面构成的书画帖中选取一面题为《洞庭秋月》的作品,来仔细品味绘画和书法之间相互对比又彼此交织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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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面画的中央,画着一个盘腿而坐、身体右倾、正吹着笛子的孩童。孩童周围用细线画着许多由右向左或由左向右延伸开来的波浪。向左右延伸的细线恐怕有四五十条,仿佛随着笛声在微微颤抖。画中仅描绘了小朋友和波浪。秋月本应出现在某处,但没有被画进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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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替秋月——或许不能称为代替——的是孩童背后的水面,水上没有了波浪的黑色线条,如在月光照耀下发着白光。然后,作者用沾满了墨水的笔,在这里粗壮、舒畅地写下了“洞庭秋月”四个大字。从画面整体恬静的氛围来看,我们不能否认这里的书法给人突兀的感觉,但并不是说书法破坏了笛声环绕着湖面的平静傍晚景色。随身而动的、舒畅的书写方法,让文字融入到了自然的傍晚景致中。文字没有脱离周围的景色,像是浮现在景色中一般;另一方面,风景仍是风景,构成了一个即使浮现出文字也不奇怪的半幻想式的风景世界。画面以左右的动态为主体,书法以上下的动态为主体,从这点来看,画是画,书法是书法。二者之间的区别还是明显存在的,在承认这种区别的基础上,这个扇面仿佛在告诉我们,它正尝试着让画靠近书法,尝试着让书法靠近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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