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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我以松潘埃期沟的弟兄祖先故事为例,来说明“历史”“历史心性”及社会情境的交错关系。为了凸显此“历史心性”的特质,或凸显华夏之“历史心性”特质,我以一则古代华夏心目中典范的“羌族史”——成于汉晋之际的《后汉书·西羌传》——来与之作对照、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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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期沟“弟兄祖先故事”与《西羌传》的叙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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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期沟的“弟兄祖先故事”中,当今一村寨人群的血缘全都传自一位“弟兄祖先”,一沟中几个邻近村寨的人群,其祖先是同时到来的几个弟兄。此血源及其区分,便一直延续至今。在故事中,内部人群没有血缘上的主干与分支。由于此“历史”中没有战争、征服、篡夺与迁徙等事件,因此当前本群体中也没有血缘上的先来与后到者、征服与被征服者之别。历史时间只由“遥远的过去”与“近现代”构成,“遥远的过去”是没有质量的时间——没有比较好的或比较坏的时代,也没有可计量的年代;没有线性的历史时间(朝代更迭),也没有连续循环的历史时间(治乱替生)。由于没有量化、线性的历史时间,所以几个诠释不同范畴人群认同的弟兄祖先故事可以并存而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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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羌传》中则是,作者先提及西羌出于古代四凶之一的“三苗”,他们是姜姓族的别支,其国原在南岳。在舜流放“四凶”的时候,他们被驱赶到“河关西南”,黄河上游之地(河首)。后来该篇又提及,羌人无弋爰剑,一位曾为秦人奴隶的戎人,因避秦人追捕,而逃入河湟西羌之中。在此,因种种神迹,他被当地羌人奉为首领,他的后裔便成为许多河湟羌部落的酋豪家族。后来又因秦国的军事压力,爰剑子孙分散四方,其中一个孙子“卬”率众迁往西南,他的后裔又成为许多西南羌部的豪酋家族。因此,在《西羌传》中,事实上包括了三个“英雄祖先历史”:一是三苗与其后裔(所有羌人)的历史;二是无弋爰剑与其后裔(所有羌人豪酋家族)的历史;三是卬与其后裔(西南羌人豪酋家族)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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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羌传》的历史叙事中,“西羌”血缘的起点是“英雄祖先”——“三苗”“无弋爰剑”或“卬”。这不同于松潘埃期沟之“弟兄祖先故事”,“历史”始于一些没有名字的弟兄始祖。同时,在《西羌传》的英雄祖先历史中,一般西羌民众的血缘来自较早的“三苗”;西羌诸豪酋家族的血缘,则来自后来进入河湟的戎人“无弋爰剑”;处于河湟南方的白马羌、广汉羌(西南夷之羌)的血缘又来自无弋爰剑之孙“卬”,爰剑后裔的分支。如此,这些以时间差距构成的“历史”,在西羌内部用以划分原始土著(三苗之后)与外来的开化者(无弋爰剑的后裔),也因此区分被统治者(三苗之后)与统治者(无弋爰剑的后裔),同时也在羌人地域部落间用以区分主干(河湟之羌)与分支(西南夷之羌)。因为有先来者、后到者,又有主干、分支,因此在“英雄祖先历史”中必须有量化的、线性的时间。此又不同于松潘埃期沟之“弟兄祖先故事”,在以弟兄祖先起始的“历史”中,人群血缘没有主干、分支之别,没有阶级之别,也没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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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理空间的起源与延续而言,在《西羌传》中,“南岳”(三苗所居)与中原北方(戎人所居)是空间的起点。然后在叙事中,因着羌人(或戎人)被击败或向外征服等缘由,地理空间不断转变,最后终于到达汉晋时期羌人所居的青藏高原东缘之地。因此,“历史”合理化为“西羌”居于华夏西方空间边缘,以及由于西南诸羌部落在空间与血缘上都是河湟羌的“分支”,所以他们又是整个西方羌人的边缘。相对地,在松潘埃期沟之“弟兄祖先故事”中,空间源起常是“几个弟兄到这儿来”,他们自何处来不清楚。由于没有外来的空间“起点”,自然没有由外地到本地的“迁徙”。或者可以说,空间的起点便是本地,到这儿来之后,便弟兄各据一方。此地理空间及其区分,便一直延续至今——没有迁徙,没有吞并征服,因此也没有地理上的核心与边缘。有好的(如山阳)与坏的(如山阴)空间之别,但没有核心与边缘空间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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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由形式上看来,《西羌传》与埃期沟“弟兄祖先故事”两种历史叙事最明显的差别在于繁、简不同。由于“英雄祖先历史”中有地缘、空间上的转变,有血缘上的融合、分化,这些都赖叙事将一些事件、地理、人物记忆安排在线性、量化的历史时间之中。“弟兄祖先故事”则由于地缘与血缘关系由始至终未变,因此其中也很少涉及事件、人物与地理。“弟兄祖先故事”作为一种简化的根基历史,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人们无需繁杂的记忆术(如文字)来掌握此种“历史”,因此记忆与诠释“历史”难以成为一种政治、社会权力下部分人的专利;或反过来说,在此平等自主的社会中,人们不需要记忆复杂的“过去”,也毋须以文字来操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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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祖先故事”的社会生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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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以上的分析、比较,我们可以说,弟兄祖先故事是一种流行在“平等自主”(egalitarian)社会中的“历史”。在此社会中,历史记忆所强化的是小范围的、内部较平等的人群间的认同与区分,而非广土众民、内部阶序化的人群间的认同与区分。这样的“历史”由当地特殊的人类生态与社会环境所造成,它也维系当地特殊的人类生态与社会情境。这也就是本书第二、三章所介绍的,本地资源共享与竞争关系,与相关的认同与区分体系。故事本身的“弟兄祖先关系”,呈现并强化邻近社会人群(寨、村与沟中人群)间的认同与区分。在一条沟中,这样几个村寨人群各自划分沟中的资源,也共同保护沟中的资源。除了女性成为边缘弱势者之外,这是一个基本上平等的社会,任何的社会阶序化与权力集中化都是不必要或是有害的。当社会结构发生重大改变时,如某些寨子灭绝,或新的寨子从老寨子分出来,在此种历史心性下“过去”很容易被遗忘。原来的弟兄祖先故事被修正,当前几个寨子又是传自于几个同时到来的弟兄祖先,以维持寨与寨间的凝聚与对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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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耳相传”是此历史心性下的主要社会记忆传递方式。在一社会人群中,经常传述着不同版本的弟兄祖先故事;不同版本,记述范畴不同的人群认同。由社会记忆观点可知,尽管文字历史记忆同样有失忆与虚构,然而它们与口述历史记忆仍有相当差别。口述由于不需特殊文字书写知识,因此是普遍的;由于普遍所以不易被权力掌控或典范化,因此它常是多元的。由于它是多元的、普遍的,因此它更容易使“现在”不断地被新的弟兄祖先故事合理化。这样的“历史”与历史记忆媒介,是当地特殊的社会与自然环境产物,也最能够维护与调节当地传统的人群认同与资源分配、分享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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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弟兄祖先故事”为代表的根基历史,最初流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彼此接触的,个人或群体间的经济与社会地位大致平等的,以父系继嗣或以男性为主体的人类社会群体之中(如一个小沟中各村寨人群)。尽管在细节上有争论,但这是一个群体中大家耳熟能详的“大众历史”。“弟兄祖先故事”中的“弟兄”,隐喻着在这种历史心性下,人们倾向于以“内向式的”(inward)各群体间的合作、分享与竞争来解决生存资源问题。而“英雄祖先历史”中的“英雄”,在资源关系上则是一种“外向式的”(outward)历史隐喻,隐喻着资源之不足,可借由“英雄”的向外开拓征服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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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类社会不同形式与程度的复杂化、中央化(centralization)与阶层化(stratification)发展,“弟兄祖先故事”逐渐被其他历史心性下的“历史”所取代或压抑。首先,在社会中央化之后,并非这些弟兄,而是弟兄们的父亲——一位英雄圣王,成为历史的起始。无论历史重复着一个个英雄圣王及其子孙的兴亡(循环历史),或是英雄圣王及其子孙万世一系的历史(线性历史),其“起源”都是一位英雄圣王。同时,在社会因政治、经济、宗教而分工化、阶层化之后,历史记载的不再是该群体所有人的“共同过去”,而是部分人的过去——他们是皇室、贵族、世家,或是宗教与商业领袖。政治、宗教与商业活动中的历史“人物”与“事件”,成为强化或争论地域、族群与社会阶层化关系的符号。特别是英雄征程与殖民之空间记忆、相关的英雄祖先血缘记忆,被组织在线性、量化与价值化的时间内,以区分并强化当前各人群在资源体系内之核心与边缘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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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在当前绝大多数的羌族村寨中,“弟兄祖先故事”都被认为是“只有老年人在摆(谈)”的故事,而且北川地区流行的“弟兄祖先故事”,已成为最普遍的一种形式。北川的弟兄祖先故事,其中相当一部分“弟兄祖先”已有名有姓,个人化特质使得他们具备“英雄祖先”的雏形。他们来自一个特定的地理空间,湖广、河南或崇庆州,因而此历史中也有空间的迁徙——或为了逃荒、开拓,或被迫移民。这些因素都不见于松潘埃期沟的“弟兄祖先故事”。更重要的是,在松潘埃期沟,“弟兄祖先故事”可以解释各种层次的族群共同起源,在此之外,缺乏其他“历史”。然而,北川的“弟兄祖先故事”只解释“家族”此一族群的由来,而“家族史”只是一个主流历史(中国史)的部分与分支而已。在作为“家族史”的弟兄祖先故事中,本地家族之血缘可与远方本家族人群联系在一起。此种外在的血缘关系,使得本地各家族的血缘优劣有别。又由于在历史时间概念中,各个家族来到本地的时间有先后,所以在本地又有老家族与新移民之别。因此,各人群间的血缘距离、空间距离与资源共享、竞争关系距离,三者之间的关系逐渐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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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种另类历史,“弟兄祖先故事”给我们的启示是:如后现代主义历史学者所言,“历史”不只有一种声音,它是由多重版本、多重的声音杂沓交奏而成。但不仅如此,“弟兄祖先故事”给我们更大的启示是:此多重的“历史”,各有其特殊的结构性韵律。此种结构性韵律,便是我所称的“历史心性”。我们可以说,历史叙事是一种人们对“过去”的记忆“再现”(representation),此“再现”在特定“历史心性”下被建构,并在特定社会情境(social context)下得其叙事细节。“历史心性”深入人心的结构性力量,通过历史记忆与叙事,反映、强化或修饰相关的社会情境与社会本相(social reality)。在此,我所称的社会情境或社会本相,主要是指人类的社会认同与区分体系。在内外力影响下,当社会认同与区分体系发生变化时,人们或在其“历史心性”下创造、修改“历史”,或通过叙事符号变更而根本改变其“历史心性”以创造或接受新的“历史”。这些在近代以来都曾发生在羌族村寨民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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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必须说明的是,不只是羌族有“弟兄祖先故事”这样的历史记忆、叙事与心性,这样的“历史”,也曾流行或仍存在于许多中国西南少数民族之中。如在1930年代,民族调査者华企云曾记录一则景颇族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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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坡)土人种族甚多……或谓彼等为蚩尤之子孙……而年老土人则谓:“我野人与摆夷汉人同种,野人大哥,摆夷二哥,汉人老三。因父亲疼惜幼子,故将大哥逐居山野,二哥摆夷种田,供给老三;且惧大哥野人为乱,乃又令二哥摆夷居于边界,防野人而保卫老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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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1940年代在西南考察的庄学本,也曾记录夷族(彝族)文书中的一个夷族祖先来源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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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时代乔姆家有弟兄三人……(洪水过后,老三乔姆石奇独活。乔姆石奇的三个儿子原来不会说话,他们以竹筒在火中烧出爆烈声,三个哑巴吓得惊呼……)大的叫Atzige(罗语),二的喊Magedu(番语),小的呼“热得很”(汉语)。从此他们说三种不同的语言,成为夷、番、汉三族的祖先。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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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苗族中亦有苗、汉、彝为三弟兄的祖先起源故事;傈僳族中也有傈僳、汉、彝为三弟兄的说法。16虽然我并未在这些地区做过调査研究,但上述例子说明,当部分西南族群被汉人分类而“民族化”之初(约1930—1940年代),他们以“弟兄祖先故事”来合理化他们心目中的新族群关系。这或由于他们也具有“弟兄祖先故事”历史心性,因而以新的“历史”来强调各族群间的区分与对等。在汉人底层民间社会,以口述传承的家族史记忆中,“弟兄祖先故事”也并不少见。因此,毫无疑问,岷江上游“弟兄祖先故事”是一种本土“历史”,但却不是羌族所特有的本土“历史”。更何况,在下一章中我将说明,强化与凝聚羌族认同的“历史”,主要是外来的“英雄祖先历史”而非“弟兄祖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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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谓“化夷传说”,我认为是指一种历史记忆与叙事——在此记忆与叙事中,一位由本地迁往异域的人,在该地被土著奉为神或王。或者,在土著接受此种“历史”之后,他们相信“一位由外地来的人在本地被奉为神或王,开创本地文明”。见王明珂:《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第255—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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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后汉书》记载,周武王封商王子箕子于朝鲜,于是箕子教土著种田、养蚕,并以礼义法条来教化约束他们。《史记》记载,春秋时居于东南之吴国王室,其始祖是周的一位王子,太伯;他因让位而由渭水流域奔逃到长江下游的吴国,在此教化土著荆蛮。见《后汉书》卷八五,《东夷列传》;《史记》卷三一,《吴太伯世家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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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晋书》卷一一六,载记第十六《姚仲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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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马长寿:《碑铭所见前秦至隋初的关中部族》,北京:中华书局,1985,第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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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清)吴士鉴:《晋书斠注》卷一一六,载记第十六,引《元和姓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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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王明珂:《起源的魔力及相关探讨》,《语言暨语言学》2001年第2卷第1期,第261—2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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