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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出现的是瓦胡号，美国海军长江舰队的舰艇。在帕奈号爆炸中死亡的美国人躺在棺材中，身上盖着星条旗，棺材放在这艘舰艇的甲板上。瓦胡号越来越近，当它终于在人们的注视下和奥古斯塔号平靠时，我的视线转移到了雅内尔将军脸上，我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两船靠在一起的时候，天色更黑了，气氛也更加紧张。士兵们开始喊军令，声音粗重而低亢。两船相靠的同时，立即有士兵在中间架起了跳板，首先将重伤员抬上了旗舰，紧随其后的是轻伤和休克人员。军官室中还亮着灯，房间有一扇门还开着，透过那扇门，我看到将军正坐在里面。不断有士兵出入那个房间，都是受了轻伤还能自由活动的伤员，他们在向将军做秘密汇报。将军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悲痛，是一种既庄重又坚定的表情。同时，从他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出他的愤怒，这种愤怒中还包括了很多东西，有对本国死伤人员的同情，有帕奈号被炸带给他的耻辱，也有对日军的愤懑。又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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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塔号汽艇上一共坐了十个人，包括我在内，在向岸边航行的过程中，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日本人当晚安排了十几盏探照灯不停地向着天空搜索，等待中国轰炸机的出现，结果白忙活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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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瓦胡号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组胶片，这组胶片最终成了《纽约时报》的独家新闻。无论从重要性上，还是给报社带来的收益上来说，这组胶片的价值都不低于1931年林白的照片。宋诺曼是一个十分瘦小但很有胆气的人，他也在《纽约时报》工作，是一名华裔新闻摄影记者。那组胶片就是诺曼拍摄并带回来的，当时就放在他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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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诺曼出生在檀香山，是一名华裔美国公民。他一直在南京生活。在南京落入日本人之手前，他先在美国大使馆避难，后来眼看中国首都马上就保不住了，他才打算乘坐帕奈号到长江上游的安全之处暂避风头。他的美国护照在日军面前并不是护命符，因为日本人很有可能根本不理睬他那些东西，任由自己的意志对他严加拷打或是杀害他，所以他的情况还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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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发生的那天下午和以往有些不同，那天的天气忽然变得暖和了，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宋诺曼就在帕奈号上，吃过午饭后，他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在甲板上找了阳光晒不到的地方，以比较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他胸前的一根皮背带上挂着相机，相机里面装满了胶片。他上身穿着一件皮夹克，皮夹克的口袋中放着三卷胶片，都没有曝光。为了有个枕头，他把皮夹克脱了下来，枕在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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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炸弹离船只偏离了一点儿，落在了江水中，否则整条船上的人可能会无一幸存。但是它掉落的位置离船太近，所以帕奈号上的一艘救生艇还是被炸成了碎片。宋诺曼直到听见爆炸声后才知道有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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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诺曼一听到声响马上就开始忙碌起来，一刻不停地记录下了整个爆炸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那个时间，他是世界摄影记者中最忙的一个。活着的人赶紧逃到了岸边，他们不管有没有受伤，都在茂密的草丛中隐蔽起来。日本人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驾驶飞机不停地在周围盘旋，拿着机枪想把活着的人全部变成死尸。这个过程又被宋拍了下来。他那有无线电话，之后联系上我，跟我说他的胶片有满满一口袋，都急需冲洗。他随着瓦胡号到达后，我马上包下了一家冲洗店。那是上海最专业的外资冲洗店，四十八小时之内它属于我，专门用来冲洗那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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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照片非常宝贵，记录了帕奈号被炸的经过，但这要尽快送到美国才有意义，我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达，还特意找到了雅内尔将军，当时瓦胡号还没有到上海，就在当天下午，将军告诉我，他舰队中有两艘驱逐舰将开往马尼拉，速度很快，时间是第二天上午7点，我可以把照片交给其中一艘。马尼拉有《纽约时报》的驻地记者，我便和那边取得了联系，按时间算，舰艇到达马尼拉三小时后，那里就有一班飞往旧金山的运输机，但前提是海上没有风暴，驱逐舰能够正常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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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诺曼一夜都没合眼，每一张照片我们都要经过认真分析，然后写出图片说明。我们整理出了三套照片，每套都有六十多张，有些照片不但戏剧性很强，而且很有历史价值。三套照片被分别送给三个不同的地方：时报纽约总部、旧金山分社和西雅图分社。在驱逐舰离开之前，我把照片交给了他们。结果，驱逐舰在航行中耽误了时间，到达马尼拉时，距飞机起飞只剩二十分钟。不过，我们还是抢得了先机，独家报道仍然是我们的。虽然有其他记者也得到了照片，但是没能在最快的时间内送到报社，他们也许是不知道驱逐舰的离开时间，或者是不清楚菲律宾的运输机要前往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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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诺曼的妻子也是华人，她出生在檀香山，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我一生中没见过几个像她那样的女子，她的坚强和耐心在其他女子身上很少有，这主要表现在帕奈号被炸以后。诺曼登上帕奈号的事我早就知道，因此长谷川将军那天上午说了之后，我就特别担心。给纽约发完炮艇遭击沉的电讯稿后，我就马上赶到了宋太太的住所，我想亲自告诉她，不想让她在电话中听到丈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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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宋太太，如果得到宋诺曼的消息，不管消息好坏，一定会马上告诉她。她回答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打电话问我丈夫的消息，你肯定很忙，我知道有了消息你会告诉我的。”她的回答令我感到很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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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消息不断，传回了很多幸存者的名字，可是一直没有宋诺曼，我每天都会给宋太太打几次电话，告诉她情况。到了第三天傍晚，终于传来了宋诺曼的消息，他还活着。在这期间，宋太太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不管是家里还是办公室。她家的电话放在宿舍的客厅里，在这三天，她一直坐在电话旁的一张折叠椅上，寸步不离，尽管她特别担心丈夫的安危，可是为了不打扰我，为了遵守承诺，她始终克制着自己，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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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夏天以后，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可以证明日本的侵略扩张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日本在1941年前一直态度坚决地表示，他们没有从事过这样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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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让我不由想起了我刚认识松井将军的情景，当时是1935年，我采访他的泛亚运动时，他曾谈到过一些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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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上海总会一起吃午饭时，他坚决地说，白人的文化不适合东方，包括亚洲的各个民族和国家，特别是印度以东地区的民族和国家，为了避免欧美文化在这些地区的影响越来越大，亚洲应该有自己的领导者。他当时讲的话，我都记在一个黄色的笔记本上，他还说，日本应当担当起“光荣的使命”，带领亚洲继续前行，帮助大家找回曾经的“美好自由和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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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来担任领导角色，将东亚地区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大联盟，“绝不能让白人的计划成功，不能让他们对亚洲人分而治之的政策成功，如果需要，也可以通过武力制止他们”，这是松井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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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在松井乘船离开上海后，我为他组织的泛亚运动写了一篇邮寄稿。我打算将稿件通过运输机运到纽约，在这之前，我先去见了一下孔祥熙，他当时是中国的财政部长。我问他对于松井的状况和松井对社会的影响有什么看法。孔博士听到这个人，脸色马上就变了，涨得红中发紫，当时他面前摆着一张桃花芯木大书桌，他愤怒地捶着桌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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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提醒你，你要小心那家伙，还要小心他的运动。他和他们那个组织的目的就是想施行高压政策，让中国和日本结成不平等的同盟。他们其实是想统治整个世界，只是现在美国和欧洲的力量太强大，所以他们想借助中国的人力和各种资源把美国和欧洲势力赶出亚洲。假如我们不听从他们的指挥，日本就会实施侵略政策，试图征服中国，通过武力来逼迫我们成为他们的帮手。日本是想让十亿的全体亚洲人民为他们所用，所以才故意让黄种人和白种人发生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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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本人这样的想法和计划，大部分美国报纸都觉得很荒诞，他们认为这样的东西就没有大肆宣传的价值，不应浪费那一栏版面。不过，我的文章还是发表了，只是放在《纽约时报》周日版的内页。华盛顿对那篇报道一点儿都不在意，他们很轻松地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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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喜欢搞噱头的新闻记者，为了让人们感兴趣，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写，只注重出大标题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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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至1938年1月，也就是中日大战刚刚爆发的半年时间，雅内尔海军上将经历了很多危险时刻，不只是帕奈号遭击沉这一件事，还有很多。因为他能够勇敢地面对那些磨难，远东的美国人认为将军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杜威海军上将所带领的舰队于1898年驶入马尼拉湾，并且击沉了西班牙舰队，从那个时候一直到雅内尔离职，他是在1939年夏将亚洲舰队司令的职位给了托马斯·C·赫德的，在这段时间中，雅内尔做出的成绩是驻远东历任美国海军军官中最好的，经受的危险也是最深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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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30日，雅内尔上将接任美国亚洲舰队总司令。罗斯福总统因为他一直以来的出色表现，特要求他在这个职位一直干到退休的年龄之后。雅内尔离位时，在美国人、欧洲人和中国人眼中，他是远东所有中立国陆海军将官中最值得尊敬的一位，而在日本人眼中，他是最让人害怕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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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内尔对于在中国的美国人来说，他不只是舰队司令，实际上也是一位美国驻华大使。美国驻华大使实际是詹森，在日本发动对华战争后，中国政府不停地迁都，詹森只能跟着政府不断地迁移，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地。战争开始后，他很少出现在沿海城市，在上海和其他沿海城市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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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中日之间的矛盾，美国政府所采取的政策，都是雅内尔将军决定和宣布的。他一贯的作风是既不大肆张扬，也绝不会轻易改变。上海之战发生还不到一个月时，他就宣布了美国政府的对策。白宫当时每天宣布：“美国的政策会经常调整，每二十四小时做一次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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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在中国居住的美国人，因美国政府的态度和他们每天宣布的内容，都感到很紧张，同时也很失望。他们认为，政府的举动说明自己无计可施，每天拿不定主意，没有胆量做出一个明确的重要决定。这个时候，雅内尔却向大家宣布了他的决定。对此，美国政府也只能暗示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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