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744580
1706744581
回溯1942年，中美货币官方牌价对国民党及其高层可谓大大有利。在珍珠港事件前一年多，牌价一直是20比1。尽管通货膨胀正在让法币缓慢贬值，但这个汇率还算合理。在重庆和其他物价昂贵的大城市之外，1美元换得的法币在中国的购买力与在美国境内的1美元相当。反映真实比价的黑市价格最高也没有超过25比1。
1706744582
1706744583
但在珍珠港事件后，通货膨胀立即加速起来。1942年底，黑市汇率就超过了50比1；此时，国民党政府的官方牌价依然定在20比1，而美国政府竟予以同意。1942年全年和1943年上半年，美国在远东软弱无力，处境尴尬。在此期间，美国政府因战争目的携入中国的资金都是按这个汇率兑换的。我们的各个在华战时机构不准在反映真实比率的黑市上兑换。这项禁令直到1943年秋季才对美国在华民事机构解除，对军方机构则要更晚。
1706744584
1706744585
1943年后期，第十四航空队开始在华南建造大量空军基地，汇率的问题就显得更加严重了。当时黑市的汇率已达100比1，一把铲子在美国用5美元就可以买到，如果把这5美元在黑市换成国民党法币，在中国也可以买到。但如果按官价兑换，美军就得花掉25美元。这意味着，为了修建价值100万美元的基地，美军要花掉500万美元，其中会有400万被掌握牌价的国民党银行中饱私囊。
1706744586
1706744587
另一个方向同样有猫腻。有些要出国或因其他原因需要美元的人，若有批文即可按官价在国民党的银行中换得。当黑市汇率为100比1时，有官方批文的人只要用实值100美元的法币就可以换到500美元。当然，这种便利只有高层人物及其亲信才能享有。要想知道上述弊政的准确范围是不可能的，但一般认为，原国民党官员和其他富豪在海外有数十亿美元的存款，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用这种把戏凭空变出来的：只要把财产送往海外，便可瞬间增值数倍。
1706744588
1706744589
在史迪威就职之前，中美最大的军事协定同样很合国民党的胃口。经手人是马格鲁德代表团。但当时除了日军攻势，中美之间的种种纠结早已根深蒂固。
1706744590
1706744591
如我所闻，通过这笔细节从未公开的交易，我们给国民党提供了一大批30毫米口径步枪和弹药。这个型号是美军的标准装备，结果蒋委员长拒绝了。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害怕美国会干涉这批步枪的分配权，怕美方坚持发放给自己想削弱的部队。他提出要求说必须配给33毫米口径步枪弹药，以适应亲信精锐部队装备的进口自欧洲的步枪。尽管美国生产武器的条件已十分紧张，可还是屈从了蒋委员长的要求，答应做出特殊安排，生产33毫米口径步枪弹药。
1706744592
1706744593
史迪威将军坚持国民党军队应使用标准美式军械，但这桩33毫米口径步枪弹药公案却在1947年见报了。当时我们对国共内战的态度游移不定，既希望国民党取胜，又不想公开站出来表示。我们把这批专为国民党制造的剩余33毫米口径步枪弹全部卖给了国民党，约有1.3亿发，只收了象征性的费用。马歇尔将军解释说，这不表明我们支持国民党，因为这些弹药不适合美国枪支，而且是在日本投降前专为中国人定制的。
1706744594
1706744595
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战争情报局也做过逢迎国民党的事情，尽管不是特别重要。中央通讯社有国民党的资金和政治支持，早已倚仗权势把同行赶出了新闻界。然而，美国战争情报局却还要帮助国民党扼杀中国舆论，办法是为中央社在美国购置价格昂贵的无线电设备。在珍珠港事件之后的将近一年之内，美国战争情报局一直帮助这家国民党独占的通讯社使用这些设备，使其成为美国向中国输送资料的唯一渠道，这就给国民党搞事先新闻检查创造了条件。美国官方通讯社与外国政党是否可以达成协议呢？这是值得商榷的。尽管如此，美国战争情报局却协同美国陆军承诺，一切由美方委任的战地通讯员发自中国的报道都要经国民党情报部审查。请注意，那是一个党的机构，而不是一个国家的机构。
1706744596
1706744597
美国战争情报局通过美国无线电设备发出一条又一条的新闻，对中国、国民党及其领导人，特别是对蒋介石进行毫无根据的吹捧，什么“美国参议员称赞中国的复兴”“美国大学教授为国民党的精神力量欢呼”“蒋介石是中国之魂”，如此等等。
1706744598
1706744599
大多数有思想的中国人都会扪心自问：中国的领导者们，尤其是蒋介石，到底是怎么样的？有些比较独立的报纸，包括一些保守派报纸在内，都委婉地批评了国民党。除了国民党自己的报纸，其他报纸都不再转发美国新闻处的肉麻吹捧了。因此，美国的材料受到了国民党的特别欢迎。有些持冷静批判态度的报纸不再站出来吹捧国民党了，可为了表达一种姿态，还是会发一些肯定国民党的文章。哪怕是在反美情绪初兴的阶段，美国依然保有相当高的威信，因此许多中国人至少在短时期内被我们说服了，觉得他们对本国政府的要求和期望过于苛刻了。
1706744600
1706744601
我当然无意表明美国上述一切反应都出于一种问心有愧的动机，有一部分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也由于我们对国民党抱着真诚的欣赏态度。但在我们一味迎合国民党的同时，我们对中国人民却采取了十分严厉的态度，和历来外国列强的态度并无区别。不管他们的动机如何，每当涉及依然衰弱的中国人民时，外来列强的行动总是雪上加霜。
1706744602
1706744603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当年的一切，就更清楚一些了。1942年是我们开始密切关注中国问题的第一年。其间，我们同中国，特别是同国民党上层建立起了一种非常不切实际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我们为蒋介石及其一伙培养出了桀骜不驯、自鸣得意的品格。这就是1944年史迪威失败的一个原因。史迪威是当真想通过改革切实加强国民党军队的抗日力量的。史迪威的继任者们对中国的情况一头雾水，于是因循纵容国民党的旧例，采取怀柔政策，最终导致了致命的错误：试图帮助国民党掌握全国政权。由此注定了自我膨胀的国民党的失败命运。
1706744604
1706744605
在太平洋战争开始的那几年，在重庆的美国人还表现出了两种引人注目的态度。这两种态度虽然仅居次要地位，但后来在中美关系的悲喜剧中确曾发挥过作用。一种是对中国人民的痛恨，在不负责执行美国对国民党的错误纵容政策的人中间，它只是偶尔出现；而在军人中则十分普遍，尽管还没有发展到史迪威离职之后的那个样子。
1706744606
1706744607
那年刚到中国的美国人常对我说：“噢！你一直在写关于中国的书吗？希望你让我们国内的人知道，中国人有多么讨厌。”
1706744608
1706744609
这种令人痛苦的现象与早年开放口岸时侮辱中国人的现象有所不同。当年美国不是主角，而现在驻渝美国人之所以对中国人民有厌恶情绪，都是从当时我们执行的纵容、吹捧国民党的政策里派生出来的。新来的美国人受到国内虚伪宣传的影响，对中国人有过高的期望。他们不了解中国当前的种种苦难、浑浊、腐败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产物，不能让所有活着的中国人都为之负责，但我们的官方态度却让他们以为国民党是很好的。那就必然使他们做出一系列推论，认为既然中国的政府和领袖都很好，那一定是人民不好，才把国家搞得一团糟。除非把国民党怎样压制、怎样糟蹋了中国人民固有的“美德”给揭发出来，否则美国人的误解便不可能消除。
1706744610
1706744611
在抗日战争期间，美国遣华人员如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但却从未坦承、彻底地了解并描述过中国。于是，后来激烈的苏美摩擦冲突就在某些旅华美国人中滋长了这样一种观念——既然中国人那么坏，那么唯有建立一个能让他们服服帖帖的中国政府，才能让中国不至于倒向苏联。至于中国人民的意愿是什么，那可用不着考虑。中国人的腐朽、堕落，甚至苦难，都贬损了他们自己的国格。就多数美国人来说，这种感觉可能不完全是自觉的，但对我们的民主思想传统也是个危险的裂口，为民族主义冲动大开方便之门，将政策引向了由美国扶持傀儡政权的道路。
1706744612
1706744613
1942年，美国人表现出的第二个引人注目的态度是国务院一味因循守旧，不能适应环境。它把最有才干的人抛在日军占领区，而他们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都遭到了拘禁，这自然使驻华大使馆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对新情况和新问题毫无头绪。据我观察，国务院并未做出切实努力。当然，我的这项观察可能证据不足。但从表面来看，整整一年里，美国驻华大使馆偏安舒适的南岸一隅，而南岸与市中心还有一个钟头的路程呢！
1706744614
1706744615
大使馆处理问题的章法与其负责人的性格分不开。1942年的大使是高斯，按我推想，他在当上海领事的时候一定很称职。他多年从事该职，主要任务是维护美国商人的利益，生意人的保守倾向根深蒂固。
1706744616
1706744617
我同此人在1942年曾有一面之交。当时我被邀至他的官邸共进午餐，并向他汇报北方见闻。经过几小时的谈话，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尖酸而又不失圆滑。他对当时的职务很不满意——我想他已经以健康不佳为由请求调离重庆了——于是，他对周围的一切都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对我讲的北方战事并不觉得新鲜，尽管我说的情况对他来说都是新闻。早年在开放口岸中形成的藐视中国人的态度，那种1940年重庆南岸外国人圈子中出现而为我所留意过的态度，现在又出现在了高斯身上。他用一句话就做了总结：“这些中国人，除了乱弹琴、找麻烦之外，你还能指望他们干出什么来呢？”
1706744618
1706744619
后来我又观察了他的一些公事活动，才知道他对一些事务的见识都很狭隘，按美国商人的标准来衡量也不够格。例如，他对美国战争情报局的评价非常低，如果一定要在中国保留下来，也是越小越好。我想，他之所以讨厌这个机构，是由于他有疑心。美国战争情报局是联邦战时机构，并不明确受国务院管辖，因此它在中国的活动就可能越出高斯的掌控。重庆已经有太多“特使”“总统代表”从华盛顿派了过来，这些都会使他感到自己经常被靠边站了。此外，他在总体上并不信任宣传的功效。有一次，他对驻渝美国战争情报局主任说：“全世界的宣传力量加起来也抵不过一艘驱逐舰。”显然，高斯根本看不出美国政府有什么必要向中国公众解释美国当前的作为。史迪威后来失败的一个原因是缺乏中国民众的支持，而这又是因为中国民众根本不了解情况。高斯当时正在协助史迪威整编改革计划。因此，那也是高斯失败的间接原因。
1706744620
1706744621
真相大白之后，人们终于看清楚了，所谓的“生意人”观点——保守、趋利、多疑、对现状的偏见等——确实是美国在中国遭到灾难的主要原因。高斯在重庆当了3年多的驻华大使，任期结束时已是日本投降的前一年了。那个时候，美国政府的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还对注定失败的政策路线抱有幻想。对此，高斯难辞其咎。我想起了1942年的一件事，那件事不仅反映了高斯的保守个性，更让当时的美国大使馆神似1940年约翰逊担任大使时的样子。在1940年的那个冬天，“红十字会”事件发生了，马寅初教授也遭到了拘禁。
1706744622
1706744623
夏天，一位美国战争情报局的工作人员和一位战略情报局代表一同从华盛顿来到重庆。当时这两个机构还暂时在短命的“联合情报署”中合署办公。新闻处工作人员受命携带一批短波收音机，送给路易·艾黎主持的“工合”，以方便中国人民收听美国广播。这个任务没什么害处，但也没多大的益处，因为“工合”虽在美国很有名声，但人们根本想不到它正在生死存亡的边缘上挣扎，送给它短波收音机不会为美国新闻增加多少听众，不过这是一种半官方的表态，可能有助于减轻国民党方面的压力。此外，“工合”在战时兴办的工业不是集中垄断的，也符合美国的政策。
1706744624
1706744625
新闻处工作人员抵达重庆后，立即被召往南岸，向高斯汇报来华意图。
1706744626
1706744627
“你不能与‘工合’发生任何关系。”大使这么说。
1706744628
1706744629
“为什么不能？”他问。
[
上一页 ]
[ :1.7067445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