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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房间外面，楼下餐厅经理正在恭候我，他准备邀请我参加餐厅举行的晚宴。对于宴会，政府曾严格规定菜肴的盘数不得超过客人的人数，但有“国际友人”参加时例外。于是，餐厅经理就在我们这五六个住在招待所的外国人身上打起了主意。每当要举行豪华宴会时，他就邀请我们之中的一位免费参加。但今晚我不得不谢绝了他的邀请，因为我必须前往城北一家国民党银行的花园，参加一个官方的自助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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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6点半，当我步行穿过大街前往赴宴时，被陈先生夫妇让上了他们的小轿车。陈先生是桂林中国银行的经理，他是当地美国化中国人的领袖。陈先生曾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攻读农业学，现在不仅腰缠万贯，而且在特务系统中颇有权势。戴笠每次到桂林来必定会住在他家。陈太太的兴趣则集中于服饰和化妆品，所以得了一个“圣诞树”的外号。传言说，当陈太太去学校看望儿子时，不得不特别去买一件朴素的布衣穿上。她的儿子正在接受严格的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教育，如果她穿着通常的奇装异服，儿子会拒绝与母亲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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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晚会的会场还有两百步远时，陈先生让司机停车，然后我们一起下车步行。陈先生解释说：“这是一条新规定，禁止乘坐小轿车前往娱乐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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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银行花园的大门，就可以看见树下挂着走私来的日本灯笼。我在这儿遇见了一群中国朋友：熊太太和她的丈夫，以及几位新闻界人士和他们的女友。当我问及哪种美国书籍译成中文后最受人们欢迎时，其中一位应声而答：书店老板曾告诉他，目前翻译书籍中最受欢迎的是《飘》。当他问为什么时，书店老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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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人人都感兴趣，年纪轻的人喜欢恋爱故事，年纪大的喜欢大发国难财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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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位讲了个文化圈子中流传的笑话，很好地说明了一点，在远离重庆的地方，自由而刻薄的谈话越来越公开化了。这位先生在讲话的时候满不在乎，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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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的幽灵来到了当代中国。他首先出现在已经完全美国化了的作家林语堂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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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问曰：“奇矣！昔日穷极而著书，今日汝却著书而大富，诀窍何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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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答曰：“我把《吾土与吾民》卖给了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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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孔夫子出现在蒋委员长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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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问曰：“汝亦权势冠天下，诀窍何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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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委员长回答说：“我出卖的是《中国之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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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一次成功的晚会是最难以描写的。它看起来乱纷纷，但却有一个核心，使整个晚会好像一个有生命的机体。这次晚会在一个有围墙的花园中举行，可以望到周围形状奇特的小山峰。花园中的树木装饰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使整个花园显得五彩缤纷。穿制服的军人们和珠光宝气的女士们懒洋洋地在花园中或是漫步，或是站着，或是坐着，甚至是躺着。在彩灯的映照之下，他们的形状好像在不断地变幻。一阵乌云涌过城市的上空，遮蔽了月亮的光彩。接着是一阵晚间的雷阵雨，几乎把晚会冲散。但阵雨过后，人们又很快聚拢起来，重新开始交谈。因为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平常的时代，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平常的地方，他们有许多话想要倾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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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坠入水中之后，在一只橡皮艇上度过了5天5夜，才被一艘汽艇救了起来，送到了非日占区的一个港口。在艇上，他们口渴得要命。最糟糕的是，鱼群不断聚集而来，在皮艇底上搔痒。透过薄薄的一层橡皮，它们的这种动作使人们的双脚奇痒难熬，几乎都要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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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从香港逃出来，她说，去年圣诞节时，在拘留营儿童晚会的竞赛中，一个6岁的英国孩子做了一首诗，夺得第一名。诗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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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四九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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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航行在蓝色的大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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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一九四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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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却连这点也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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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你肯定听说过，国民党当局满怀感激的心情为战斗在前线的美军飞行员举行盛大的招待会，还送给他们大量礼品。但你也许还不知道，美军后勤部队最近开始收到账单，他们要求美国人自己为这一切支付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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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西式烤鸡、中式炒面和亚热带水果。晚餐之后有几个正式的文娱节目。广东电影明星“兰花小姐”穿着绣有兰花图案的超短裙，表演了从查尔斯顿慢步舞到贝多芬G调小步舞的各种舞蹈。在一位美军第十四航空队上尉的要求下，徐娘半老的著名上海电影明星胡蝶演唱了几支中国的抗战歌曲和美国的战时歌曲。看起来她唱这类歌曲并不在行，只是由于某些人希望她给“国际友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才不得不唱。她身穿黑色的纺绸旗袍，旗袍上绣着金色的大蝴蝶。她不自然地站在听众面前，手中拿着歌本，脸上表情呆板，活像戴着假面具，声音好似一个老于世故的美国妇人。我认为，如果她唱的是女童野营队的进行曲之类的歌曲，或许能抒发她的真实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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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像所有成功的晚会一样，它也不仅仅依靠专业的演员来制造气氛。混着喝的桑葚酒和三花酒开始发挥作用，客人们的言谈举止渐渐热情奔放起来。在花园这边，有人严厉指责一位交际花的丈夫，说他来内地之前在伪政府里是如何活跃；在花园那边，两位香港女士大声争吵起来，彼此诋毁对方的贞节。过了一会儿，几位美军后勤部队的军官企图拆下银行男盥洗间中的小零件，嘴里咕哝着：“反正都是美国人出的钱。”一位欧洲领事跌入池塘。一个四处走动的侍者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花园僻静处的电灯，使一位来自印度的美国将军暴露在灯光之下，他正在拉开一位女士身上的拉链。灯笼逐渐熄灭，但在雷阵雨过后，秋季灰蓝色的夜空分外洁净，明月当空。在这个晚会上，我听胡蝶的朋友讲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或许能很好地代表中国战场上所存在的种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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