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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报纸登出上述材料时，作为一个美国人，我饶有兴趣地阅读了这些材料。它表明，独裁统治下的中国人民终于获得了相对客观的国内新闻，而当时几乎所有的美国报刊却仍然在大肆赞扬国民党和它的领导人。由于大部分驻华记者在1944年已经清醒过来，所以主要的责任似乎在于美国国务院和美军，因为它们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冲破重庆的新闻检查，这就使得发往海外的新闻受到了限制。在美国的编辑们也有责任，因为即使有些提出温和批评的材料通过了国民党的检查，发回美国，他们也没有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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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以后，当中国内战爆发时，共产党的宣传大力鼓动了公众的反美情绪。但这种宣传之所以得到成功，原因在于我们自己，共产党外的新闻报道早就为反美宣传打下了基础。在大战期间的中国南方，爱国的中国人起初确实拥护利用美援打日本，但随着对国民党中央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援助似乎也变成了别有用心的恩赐。因为我们所有的援助都给了国民党中央集团，使国民党好像有了一张“护身符”，而他们可以利用这张“护身符”来压制公众对改革的呼吁；与此同时，要求改革的内在因素却在自然而然地不断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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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认识到了中国需要改革，因而他试图努力改变美国的对华政策，但这种努力却被秘而不宣。中国公众唯一能读到的美国评论来自美国战争情报局和中央社，而它们都在附和美国国内舆论，对国民党大加赞扬。虽然当时共产党已经成为最强大的反对党，但它还无法控制其他反对派。所以首先对美国动机感到怀疑的是无党派人士：美国好像在蓄意忽视中国的自由派，而去支持最反动、最不得人心的那一派。后来共产党正是这样指责我们的，说美国要把中国变为它的殖民地。这种指责当然得到了广泛的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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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期间，大多数非国民党的中国人士虽然对我们有所不满，但仍把我们的错误归之于没有经验或无知。当时，省里的审查官奉命禁止直接对美国在中国的行动提出批评，但允许报纸进行一定程度的讽刺，有时这些讽刺非常刻薄。到1944年时，所有调查过美军机场的南方城市报纸都经常刊登一些小品文，挖苦性地描述当地美军人员的寻欢作乐。中美关系中的一些枝节问题也成了报刊讽刺的对象，但从文章的辛辣语调可以看出，怒气实质上是针对国民党中央的。下面就是一个例子，是1944年春季刊登在桂林《大公报》上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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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多余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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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工商业联合会在纽约透露，中国政府将为我们的8000万难民建造1000万所住房。这一计划不能说不伟大，但它只适于在纽约那样远离中国的地方发表。如果在我们自己的报纸上发表，这种计划听起来简直像虚无缥缈的童话，虽然其动机并不虚无。无论如何，中国是四强之一，当其他国家大谈战后复兴计划时，中国必须表现出它对于社会福利并非一无所知；所以计划为每8个难民建一所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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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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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建一座桥梁就要花半年时间，而修一条公路则更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我们怎么能相信我们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1000万所住房呢？在饥寒交迫的难民中，是不会有人相信这种伟大计划的。也许最可怜的倒是那些相信这条新闻的外国人。天晓得这个计划有什么事实依据，但美国人已经在幻想可以大做一笔生意了。中美工商业联合会的声明说，木材之外，中国的其他建材都需要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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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美国人来说，要想深入了解中国是很困难的。我们中国人有一种“精神胜利法”：如果美国人有某种计划，我们必定也要制订这类计划；如果美国人向我们出示某种统计材料，我们也要反过来向他们出示同类材料。战后国际房屋建设计划一提出来，我们就拿出一个1000万所住房的计划。至于怎样去建设这些房屋，什么时候能建成这些房屋，那是另外一码事。如果天真的外国记者们问起这些问题，我们也不必担心，汉语是一种奇妙的语言，它可以把这些问题都解释过去。我们确信，口齿伶俐的中国发言人对付外国记者是绰绰有余的。我们的发言人可以大讲中国的传统道德观念、战时的供应问题和政府的困难。也许这些发言人还会老练地把全部责任都推到美国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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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政府对待这个建房计划的态度是严肃的，我们倒要担心了。像桂林香烟专卖这种小事件都能在中国南方引起那样大的轰动，那么，为了争夺建房计划的巨额合同，肯定更会打得头破血流。幸而，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计划本身只是一条多余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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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大公报》上还登载了一篇针对孔祥熙家庭新丑闻的讽刺短文。当时孔祥熙的大女儿孔令仪即将结婚，为了使场面更加体面堂皇，孔家决定在美国举行婚礼。但因为中国的刺绣品比较便宜，所以嫁妆中的刺绣品和蕾丝饰带仍在重庆的妇女工作部中制作。这个部门是孔小姐的姨妈——宋美龄——为战时工作组织起来的。一切安排都严格保密，但运送嫁妆的飞机在长江上失事，泄露了这个秘密。重庆的新闻审查官不准报刊提及此事，但广西的报纸却因报道此事而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我是从福建一家报纸的转载中读到桂林报纸上的这篇文章的，在转载中点了孔小姐的姓氏。原文中没有提起这位小姐的姓氏，但由于在桂林这一丑闻早已口口相传，所以人人都知道文中的“×小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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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举行婚礼的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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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姐从重庆启程，我们的财务专家计算了飞往美国和举行婚礼所需的费用。他估计即使只租用一架飞机，其运输费用也足以使河南和广西上万名的灾民吃饱肚子。妇女工作部为×小姐的嫁妆付出的劳动足以缝制一个团的军装，或者为几家战地医院的伤兵提供绷带和床单。整个婚礼的费用足以办起一所大学。当然，我们知道，比起×小姐的高贵地位来，她的花费仍然太少。但是，现在正值民族存亡关头，难道不应该一切从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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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2月底，我交接了桂林办事处的工作。接着，我用3个月的时间到东部若干城市进行了一次旅行，这些城市看起来是日本人即将进攻的目标。我的任务是了解公众的看法，并找到一条把新闻向东部敌占区各省传播的渠道。很明显，这项工作着手得太迟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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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天的雨雾中，我在绿意葱茏的南方丘陵进行了一次匆匆忙忙的旅行。现在回想当时的所见所闻，眼前就好像呈现出一幅生动而又虚幻的景象，充满各种细节但又无法确认，宛如梦中。原因也许是我去的这些城市不久即将为日军所占领，我见到的东西也因而从地面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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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以来，我都是乘飞机往来各地的，现在又能在中国的大地上周游真是令人高兴。在漆黑的列车上，在江河的小船上，在乡间的长途汽车上，到处都挤满了人，他们喝着茶，吃着东西，喋喋不休地谈着天。我很愿意跻身于这样的人群之中，这种旅行对我也是一种消遣。这次旅行使我进入了以前从未去过的一些地方，也让我回到了行者的年代，回到我几乎要忘记了的中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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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是一座喧闹的商埠，市区沿浑浊的湘江两岸延伸。这里的筷子特别长，人们开玩笑说，用这样的筷子来喂桌子对面的人吃菜，比给自己夹菜还方便。由衡阳顺湘江往北便是长沙。长沙位于“无路区”的北部，接近汉口前线。长沙是一片巨大的白色废墟，居民不到原来的一半。它是在1938年的大撤退中被烧毁的，那次大火即便不是出于背叛，至少也是出于错谬。据称，那次大火中烧死的人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远远超过历史上各次大火中的死亡人数。耒阳在衡阳以南的山区中，它是一个沉睡的小城市，几千年以前，这里就发明了造纸术。曲江[34]在更南边的山区中，是广东的战时省会。城中充满了广东风味，人们穿着发亮的黑色绸衣绸裤，拖着木屐在带柱廊的大街上行走，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同时用广东话高声对骂。赣州在铁路线以东，是著名的“模范城市”，由受过苏联教育的蒋委员长长子蒋经国管理。这是一座极为整洁的白色城市，坐落在赣江之滨的丘陵之中，有新修的笔直的乡间公路，两旁排列着整齐的白杨树，颇有法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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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蒋经国和他美貌的苏联夫人路过桂林时，我和他们见过两三次面。虽然蒋经国喜欢在酒宴之后给人难堪，但似乎还是一个容易相处、秉性直率的人。因此，我原来希望他管辖的城市会同样令人喜爱。但是在赣州，我恰巧听见了一些特别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些事情竟发生在如画的风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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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的天主教传教士告诉我，蒋经国所受的苏联教育使他深受平等主义思想的影响。上任之初，他曾假扮成苦力四处私访，希望听到穷人们的怨言。他也曾把玩麻将的官太太们抓起来，命令她们就穿着玩牌时的睡衣去修公路。但是，作为蒋委员长的“太子”，他被父亲派来的阿谀之徒包围着，蒋委员长也看得出来，他的所谓改革无非是些游戏。赣州的市容建设费用主要由农民承担，但蒋经国没有做任何事情来减轻农民身上一直就有的负担。天主教神父列举了赣州附近一处村庄的情况，天主教在当地有一个传教点。在这个村庄中，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一个地主，农民们收获的谷物中有一半要作为田租交给他。蒋经国为了修建公路、学校和纪念馆，又要抽取35%作为捐税，于是留给农民的谷物就只有15%了。即使在丰收的年景下，这点谷物也难以维持生活。这个地主生活在日本人占领下的汉口，田租由代理人征收，这个代理人在赣州出售这些谷物，然后把钱给敌占区的地主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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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自己的工作，这次东部之行真像是一场噩梦。有那么多工作要做，却很可能来不及。仅仅为了写一份报告，向华盛顿解释此地的局势，促请他们采取相应行动，就花了我几个星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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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本土的战争情报局似乎仍然认为，短波广播理所当然地是向中国南方人民宣传的有效手段。他们每天都从旧金山朝这个方向广播中文节目，内容主要是国际新闻和抽象空洞的宣传。但就我所知道的情况而言，在整个南方铁路沿线地区，总共只有不到100台短波收音机，而且绝大部分属于美国传教士。当地几百万中国读者只能读到当地的报纸。这些读者关心战争和政治问题，但当地报纸对美国人在这一地区活动的报道却极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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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邻近的敌占区各省，美国战争情报局打算使用飞机空投传单的办法来宣传。这可能会有些效果，但用向日本人和中国人扔过炸弹的飞机来散发宣传品恐怕不是最好的办法。我发现，日本人正在使用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长沙是来自敌占区邮件唯一进入的地点，当地的邮政检查员告诉我，他们只能进行抽查，但即使这样，经常还是在一天之内就发现高达80件的敌方出版物。收信人选用了一些常见姓氏，而地址则含糊地写为某村或某市的某街道，这样当地的邮差就以为当地的某人即是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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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以北100多英里的韶关，有一些双方的来往是官方的。伪政权的信使定期从广州来到前线，带来两种主要的广东话报纸，一种是伪政权出版的，另一种是日本人出版的。在前线附近，信使和国民党人会进行交换，后者提供三种报纸。在韶关和广州，双方的政府官员们就用这种方法交换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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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关的编辑们宣称，他们的报纸还以走私的形式运入广州的个人用户手中，以致在广州，这些报纸广泛流传到了按小时出租的程度。日本人有时也伪造韶关报纸，故意使用粗劣的纸张和印刷技术，使它们看起来像是来自被封锁的内地。然而，其中却充满了日本人的宣传，虽然经过了伪装，但还是很容易一眼看穿。韶关的编辑们渴望得到更多的美国新闻，而这也的确是一个使美国的宣传进入广州的机会。如果能做到这点，那将是美国战争情报局工作成效的一个标志。于是，我答应向他们提供更多的新闻材料，这些材料是桂林办事处从美国杂志上翻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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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月下旬到5月初在韶关期间，手头有一些当地报纸和敌方在广州出版的报纸。在那几个星期中，史迪威在缅甸的中美联合部队发起了最后一击，日本人彻底溃败。但依靠国民党和美国人提供新闻材料的韶关报纸只能登载战斗的简要公报，公报中只干巴巴地提到一些基本事实。在没有提供地图说明的情况下，丛林地带村庄的古怪名字使这些新闻显得令人莫名其妙。各报刊也没有介绍战役背景，诸如在印度的训练工作或美国人为这一战役所做的后勤工作，更没有提到缅甸战役的经验教训——中国在今后的战斗中，哪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而哪些事情是不应当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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