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285425
1707285426
《周礼·诸子》说“凡国之政事，国子存游倅（萃），使之修德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礼记·燕义》同。郑注说：“学，大学也；射，射宫也。”射宫就是大学中的厅堂，前后两句，前称“学”，后称“射”，只是行文的变化。《礼记·射义》又说：“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所谓“泽”，即是辟雍的大池；所谓“射宫”，就是辟雍中的厅堂。学校的“校”字，本义也是指射猎练武之场所。后世“校场”一词仍保留这个意思，检阅士兵也称为校阅。
1707285427
1707285428
在大学中，除了举行饮酒礼、射礼以外，还举行献俘的庆功典礼。《礼记·王制》说：“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诗《泮水》也说：“明明鲁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可知古代献俘的庆功典礼，除了在宗庙举行外，确有在学宫举行的。
1707285429
1707285430
在大学中执教者称为师或夫子。其语意亦与军事射猎有关。《书·牧誓》以师氏和千夫长、百夫长连称，师氏在周朝常简称为师，以师和人名连称则为师某，例如齐国的始祖吕尚，又称师尚父，《诗经·大雅·大明》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又如《大雅·常武》说：“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所说的“大师”，即是武官。故《周礼·师氏》说：
1707285431
1707285432
师氏，掌以媺（美）诏王，以三德教国子。……居虎门（路寝门）之左，司王朝，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凡祭祀、宾客、会同、丧纪、军旅，王举则从。听治亦如之。使其属帅四夷之隶，各以其兵服，守王之门外，且跸。朝在野外，则守内列。
1707285433
1707285434
当时的大学教师由师氏兼任，所以“师”就成为教师的称呼。其主要教学内容，除了射以外，还有乐。乐的教学由乐官担任，因此到西周后期，乐官也开始称为师。到后来，“师”就成为教师的通称，担任教导手工业技术的工官也称为师。“夫子”之称，则最早见于《尚书·牧誓》。《牧誓》开头说：“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康、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结尾说：“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这里的“夫子勖哉”、“勖哉夫子”，很明显都是指前述的各级军官。故黄以周《儆季杂着》的《礼说》卷四先生夫子条说：“夫即千夫长、百夫长之夫。夫子者千夫、百夫以上尊者称也。”
1707285435
1707285436
也就是说，周朝平行着两个教育系统，一是学校，贵族子弟八岁就离家去上小学，十五岁以上则去上大学，在学校中习礼乐习射御，修成一个贵族子弟所应有的文化教养。这是一个系统，以通识教养教育为主。另一个系统则是家学。贵族往往世袭其职，关于这个职事的知识专业均得自家学，此即“旧法世传之史”的意义。
1707285437
1707285439
四 历史性的思维
1707285440
1707285441
史官史职众多，皆秉其家学世传之法执事，也以其法纪录。其典守之档案文书又成为累世不断传述的经典。这样的体系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历史意识，正是周朝的文化思想特色，与古印度、古希腊都完全不同。古印度人无历史意识、无历史观、也无史著。希腊文化则是反历史（antihistorical tendency）的。
1707285442
1707285443
希腊人“对本民族的起源很不感兴趣。他们的好奇心只追溯到前几个世纪为止，他们相信自己的祖先是神。柏拉图在《泰米阿斯篇》一书中所说梭伦的一件轶事可以说明这点，他说，梭伦在埃及祭司们提问时，才发现他自己或任何其他希腊人谁也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古代史。埃及祭司说：‘你们希腊人仍处在幼年时期，你们没有从你们祖先那里得到任何古老的教诲，也没有得到任何一门古老的学问。’和埃及人想象所及的漫长的远古回忆比较起来，希腊人所能回顾到的景象就有如小巫见大巫。希腊人的头脑中追溯到的，一点都没有超过特洛伊战争以及在那次战争中那些天生的英雄们”（汤普森：《历史著作史》上卷第一分册，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31—32页）。
1707285444
1707285445
希腊哲学家都不关心历史，没有人精研历史，历史在教育中也没有确定的地位。仅有的一位希罗多德（Herodotus，前484—前425），虽创造了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史学，但是公元前4世纪的时候，其所创的史学便中断了。当时之史学更是不能取代哲学或宗教，在希腊人的心目中，史学也从无地位。
1707285446
1707285447
为什么会如此呢？首先，希腊人不喜欢写历史，他们感兴趣的是当代之事和过去史事中的细节。所以在古希腊，并无整体历史的叙述，即使叙述了古代史事，所描写的大多也是与历史不相干的事情，譬如酒宴、景色乃至阿喀琉斯的盾牌。被誉为“历史学之父”的希罗多德亦是如此。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他的《历史》充满着鸡毛蒜皮的奇闻轶事。他告诉我们：漂亮的伊利里亚姑娘如何选择丈夫；湖区的居民怎么防止儿童失足落水；埃及人驱除蚊子的办法以及蚊帐形状；波斯国王在旅途中只喝煮沸的开水；亚得利马基第人对付跳蚤的办法；塞西亚人怎样挤马奶等等。然而，对于民族的起源、国家的形成、制度的演变、文化的传播与发展，希罗多德则很少涉及。换言之，希腊人关注的并非历史，而只是一些事件。
1707285448
1707285449
其次，追求永恒、确定性和事物的有序性，是希腊人的思维特征。他们认为，哲学和科学的使命就是寻求世界的秩序和确定性。不管是泰勒、毕达哥拉斯还是德谟克利特，哲学家们都在寻找世界的本原。这种寻找世界本原的哲学运动，与历史学意义上的寻根完全是两回事。世界的本原不是世界的初始状态，而是世界的内在本质和原因，它所体现的是事物的确定性和秩序，强调的是永恒，而不是变化。
1707285450
1707285451
相对来看，中国自黄帝以来，即有史官的设立，即使迟一点说，商周皆有史官，而且史官的数目相当可观，从中央到地方都设史官，一直到清代，中国没有一代没有史官。这是世界其他国家、其他民族所没有的。
1707285452
1707285453
而且中国远古史官的纪事，是源于历史的兴趣，是为了绵延历史。且中国的史官神圣独立、正直不屈，其纪事遵守共同必守之法，“君举必书”、“书法不隐”。君王无法操纵历史，史官负有神圣的历史使命，直书当代所发生的事件，这是对历史负责任，也显示一种极浓厚的历史观念。他们留下的大量历史文献，又强化了历史对人的影响。
1707285454
1707285455
商周时期更弥漫着以历史作鉴戒的观念。如《尚书·召诰》云：“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诗经·节南山》云：“国既卒斩，何用不监。”《诗经·文王》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诗经·荡》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尚书·召诰》是西周初年的作品，《节南山》、《文王》、《荡》诸篇，属于《小雅》及《大雅》部分，作于西周初年到东周初年，可知以历史作鉴戒的观念在殷周已极流行，形之于诗歌、载之于誓诰。
1707285456
1707285457
史官又是文献的保存者。《国语·周语上》记周厉王时邵公云：“……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周书《楚语上》记卫武公事迹，也说：“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都表明史官确有藏书。《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孔子曾适周，向他问礼。《孔子世家》也有鲁南宫敬叔与孔子适周，见老子问礼的故事。《十二诸侯年表》序曰：“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严氏春秋》引《观周篇》还有孔子与左丘明“如周，观书于周史”的说法。尽管这些记载的确切性尚有争议，在史官处可以观书却应系事实。
1707285458
1707285459
由于历史意识强烈，因此古史官有时弃国出奔，抱史而行，“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如商”，“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也，见晋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图法归周”。这似乎又是后来人说“国可灭，史不可灭”的历史观念的远源了。
1707285460
1707285461
相对于希腊人不重史而重永恒，中国的史官之学最重视“通古今之变”，其学以春秋和易为要。《左传》昭公二年称：
1707285462
1707285463
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
1707285464
1707285465
《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周史以《周易》见陈侯，筮遇《观》之《否》，解释说：“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昭公五年，叔孙穆子生时，其父得臣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谦》，卜楚丘论云：“明夷，日也。……明夷之谦，明而未融……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而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这些也都是对《易象》的解释。
1707285466
1707285467
可以推想，在《易传》撰成以前，已经存在类似的讲卦象的书籍，供筮者习用。这种书是若干世代筮人知识的综合，对《易》有所阐发，是后来《易传》的一项来源和基础。《左传》记韩起所见《易象》，应该就是这样一类书，系鲁人所作所传，有其独到之处，以至韩起在太史氏处见后顿生赞叹的心情。太史之学，无疑即与此有关。
1707285468
1707285469
1707285470
1707285471
1707285473
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 第九讲 用思：思维模式与方法
1707285474
[
上一页 ]
[ :1.707285425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