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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05 这次进攻由关行男大尉率领,他是被大西将军亲自任命,率领吕宋岛马巴拉卡特基地第一支“神风”自杀机部队的。观察机队由西泽广义飞曹长率领,他是日本海军中最负盛名的零战王牌之一。西泽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战报:关大尉的四架自杀机命中了目标,击沉一艘航母和一艘轻巡洋舰,击伤了另一艘航母。这个消息立刻通过无线电发给东京,随即写入公报发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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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07 日本的公报第一次没有夸大战果。战场上没有巡洋舰,但是关行男的飞机命中了三艘航母,而不是两艘,一艘被摧毁,另两艘也遭到重创,不得不撤回后方基地进行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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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09 这一小群新手自杀机飞行员的攻击,成了刚刚落幕的大海战的尾声,也是一个凶兆,预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双方都对此战的教训牢记于心:如果日军飞行员愿意用性命来确保命中盟军军舰,他们就能要盟军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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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11 哈尔西所部各舰彻夜向南疾进,但还是来得太晚,未能抓住撤退的栗田。这位将军和他的幕僚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敌人舰队冲进莱特湾的消息,金凯德发来的电报还一度自相矛盾。一连串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无线电战报飞到了“新泽西号”的指挥舱。“汤米”斯普拉格先是说“情况好些了”,但是45分钟后他又说“敌水面舰队继续攻击护航航母”。[108]当最终确定栗田已经放弃进攻时,哈尔西决定以最高速度赶往圣贝纳迪诺海峡入口,以期在这个必经之道截住他。他重新编组了部队,让速度最快的战舰超前行动。追击部队包括他自己的旗舰“新泽西号”和姊妹舰“艾奥瓦号”(又译“衣阿华号”),以及轻巡洋舰和驱逐舰,他们开到30节航速,将航向指向圣贝纳迪诺海峡。他们在凌晨1点后不久抵达目的地,但是栗田却抢先一步来到这里,并在两个小时前安全抵达海峡另一端。落入美军舰炮射程的只有一艘掉队的日舰,就是身负重伤的驱逐舰“野分号”。这艘残舰太小,根本不值得动用“新泽西号”的16英寸巨炮,于是哈尔西派出一艘驱逐舰赶过去结果了它。这是整场战役中第3舰队司令部唯一目睹的战斗。强大的“新泽西号”向北追击了300英里,继而掉头,又向南追击300英里。属于它的战役便这么结束了,它的大炮依然是冷的。“老鼠在猫赶来之前就躲回了洞里,”卡尼悔恨地总结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它溜过去时赶紧抓住它的尾巴。”[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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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13 此时,在恩加诺角外,第3舰队留下来的两支航母特混大队(38.3和38.4大队)仍在不停地向撤退的小泽舰队残部放出攻击机群。4艘日军航母被他们送下海底,包括“瑞鹤号”,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日军航母中的第6艘,也是最后一艘。本着友好竞争的精神,美军各航空兵单位都给予这艘舰格外关注,都想要拿到对它“致命一击”的荣誉。弗雷德里克·C.谢尔曼将军回忆称,从他第38.3特混大队飞行甲板上起飞的第三攻击波“最后终结了‘瑞鹤号’,直接命中9枚1 000磅和2 000磅炸弹”。在此之前,它已经被命中了估计有7枚航空鱼雷。这具燃烧的躯壳严重左倾,然后在下午2时14分翻倒,舰首朝下沉入海面。在高处观察的目标协调员称这是“十分壮观的场面”。[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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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15 当天下午,劳伦斯·T.杜博斯少将率领的一支巡洋舰——驱逐舰分队被派出去用舰炮击沉敌人残舰。杜博斯的军舰追上了“千代田号”,用舰炮一直打到它沉没为止。上空盘旋的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把战报转发回特混舰队:“17时1分击沉轻型航母一艘——4艘全部击沉,无一逃脱。”[111]三个小时后,这支舰队又击沉了驱逐舰“初月号”。然而夜幕降临后,杜博斯却被召了回去,两支航母大队转向南,次日他们将继续跟随哈尔西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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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17 现在,所有残存的日军舰艇都飞速撤退了。舰载机一路追杀撤退的敌军,追到棉兰老海、苏禄海和锡布延海。“塔菲”编队的护航航母也放出飞机追击西村和志摩两支舰队最后的败逃战舰,最终在25日下午结果了“最上号”。丧失部分动力的“阿武隈号”巡洋舰已经无法有效机动,被美国陆军B-24“解放者”轰炸机群投下的密集的500磅炸弹弹雨命中,最终在内格罗斯岛附近沉没。10月26日一整天,栗田舰队在撤退途中遭到了美军飞机的反复攻击,许多舰艇都再次遭到打击,包括“长门号”、“榛名号”、“熊野号”和“大和号”。其巡洋舰“能代号”于上午11时37分在塔布拉斯海峡沉没。西村的南路舰队中,仅有“时雨号”一艘舰幸存,它孤零零地回到文莱湾,其舰长也成了这支舰队唯一生还的指挥官。小泽舰队中的巡洋舰“多摩号”撤退时在吕宋岛东北方被美军潜艇“仿石鲈号”击沉。志摩将军丢下了受伤的友舰,才算是乘坐“那智号”逃出了苏里高海峡——但它后来还是在马尼拉湾遭到第38特混舰队舰载机的攻击并被击沉。舰载机扫射了水面上的幸存者,807名舰员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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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19 若按照历史学家设定的标志战役结束的时间界限,有些这种后续的扫荡作战已经不再属于莱特湾海战了。然而即便有此限制,这场大规模的较量也已经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战了。参战军舰近300艘,总吨位约300万吨。参战舰队载有20万人,比得上一个中等城市了。双方总共损失了34艘舰船,超过500架飞机,超过1.6万人伤亡。这场战役还囊括了每一种能想到的海战形式,每一类型军舰——航母空袭,水面战舰之间的舰炮和鱼雷对决,潜艇攻击,鱼雷艇蜂群式攻击,以及自杀式空袭。战役中,苏里高海峡打出了历史上最后一次“战列线对战”,萨马岛外海的“铁皮罐头”们打出了大卫对抗巨人歌利亚式的以少胜多之战,再就是“神风”之战正式开场。这场持续了四天的“战役”实际上是由广泛分散在10万平方英里洋面上的多次相对独立的战斗组成的。其中四场战斗的规模大到可单独成为一场大战,它们分别是:锡布延海海战,苏里高海峡海战,恩加诺角海战,以及萨马岛海战。实际上莱特湾内并没有发生海战(空袭除外),因此这整场会战的名称并不恰当。美国海军起初称其为“第二次菲律宾海海战”,早期有些历史学者也用了这个称谓。但是麦克阿瑟更喜欢称其为“莱特湾海战”,因为这强调了他的滩头阵地是敌人分进合击的汇聚点,于是这个名称便流传了下来。(其实“菲律宾海战”的名称比上述两个称谓都要合适,但这个问题早就尘埃落定了,不必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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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21 这场战役宣告了太平洋海战的终结。鉴于旧日本海军在战役之前已经十分虚弱,他们在莱特湾的损失可谓是毁灭性的:4艘航母,3艘战列舰,10艘巡洋舰和12艘驱逐舰。日军飞机的损失在战役前数周里原本就十分惨重了,但日军又努力丢掉了差不多500架。清点损失的官兵人数需要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这个数字最终超过了1.2万人。日本舰队的残部挣扎着逃走了,但他们再也不会大规模出击了。交战双方都已预见到,随着美军在菲律宾站稳了脚跟,日军的南北海运线将不再畅通,这意味着日军幸存的重型战舰将由于燃油耗尽而动弹不得。小泽将军说,舰队的幸存者“完全成了摆设……水面舰艇再没有什么用处了,只有一些特殊舰艇除外”。[112]日本舰载航空队的少许残余力量都被部署到了陆地机场,剩下的飞行员和飞机大部分都被用作了“神风特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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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23 盟军方面也有损失。美军损失了1艘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号”),2艘护航航母(“甘比尔湾号”和“圣洛号”),2艘驱逐舰和1艘驱护舰。其他许多军舰也受损严重,不得不送回马努斯、夏威夷或美国本土大修。美军有1 500人战死或失踪,两倍于此的人受伤。相对于这场胜利的规模,这些损失倒不算过分,却也让胜利者备感苦涩。第3舰队和第7舰队之间的往来电报中也可以听出一种指责的意味。萨马岛外那场战斗近乎溃败,后来的海空救援行动又乱成一团,导致这次行动中“塔菲3”编队的超过1 000名幸存者从日军舰队离开起在海里泡了几乎两天。由于误报位置,最初的救援行动覆盖区域过于偏南。迟至10月26日,一队步兵登陆艇才捞起700名“甘比尔湾号”的幸存者,之后又在次日上午找到了“约翰斯顿号”、“罗伯茨号”和“霍埃尔号”的最后一批幸存者。他们的许多战友此时已经死于溺水、太阳暴晒或者鲨鱼之口。“约翰斯顿号”舰长埃文斯中校也在这由于救援长时间延误而阵亡的人员之中,他后来被追授荣誉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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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25 胜利一方在获胜之初也是一副沮丧、痛苦和筋疲力尽的模样。赶到圣贝纳迪诺海峡却发现栗田已经逃走之后,哈尔西用无线电向所有指挥官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可以肯定地说,日本海军已经被第3和第7舰队打败、赶走和粉碎了。”[113]这虽是事实不假,却也不过是为了安抚疮疤而故意逞强罢了。10月26日午夜刚过,这位第3舰队司令就起草了一封长达480词的言辞激烈的电报为自己辩护,阐述了他率领整个舰队北上的决定并进行了辩解,这天上午,他把电报发给了金、尼米兹、麦克阿瑟和金凯德。他的慷慨陈词中有一些语句只能解释为极度精神疲劳和情绪过载的产物。“死守圣贝纳迪诺海峡直到敌人水面舰队和航母发动协同攻击是幼稚的。”哈尔西写道。栗田的中路舰队已经于10月24日在锡布延海被他的航母舰载机空袭“打残”,而且“损伤严重,因此它不再对金凯德构成严重威胁”。至于退出恩加诺角的战斗,哈尔西抱怨道,自己失去了全歼敌人北路航母舰队的“黄金机会”。[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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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27 这是哈尔西第一次对他在莱特湾的决定做事后解释。后来他将坚定不移地一直解释下去,直到1959年去世为止。对于在三天恶战之后匆匆写就的电文中的一些不当用词确实不应过于苛责。但是“幼稚”(childish)一词看起来尤为不妥,哈尔西的同僚们对此也议论纷纷。用战列舰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绝对不是“死守”,更不是“幼稚”,反而是主动和果断的表现。至于栗田舰队已在锡布延海被打残,无法威胁金凯德的想法,则已经被那天上午萨马岛外的战斗击得粉碎。失去“黄金机会”之说立场也不正确,它违背了美国海军“团队先于个人”的理念,也意味着哈尔西有一种麦克阿瑟式的沽名钓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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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29 作为历史上最近、最大,也研究得最为透彻的一场海战,莱特湾海战的研究已经成了体系。一代又一代的历史学者自然各持看法,但创造性的新贡献却也年复一年层出不穷,围绕各项争议的激烈辩论更是从未停止过。哈尔西和栗田的两项争议性决定尤其如此——前者在10月24日夜带领他的整个舰队北上,后者则在10月25日上午放弃了进攻。关于这次战役的第一部重要史书的作者C.范·伍德沃德判断,“莱特湾这两次重大失误理应归因于一个美国急性子和日本的哈姆雷特”。[115]站在美国人的角度看,栗田掉头撤退的决定冥冥中弥补了哈尔西未能掩护圣贝纳迪诺海峡的错误。就像代数方程中常见的那样,负负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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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31 在上午9时25分放弃追击护航航母之后,栗田召集下属各舰重新编成轮形阵。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此时能见度仍然很低,无线电通信也时断时续,无休无止的空袭还不断落在中路舰队头上。舰队重新整队花了足足两个小时,在这期间,新的敌情报告和截获的无线电通信如潮水般涌来,加剧了这一片混乱。不停有报告说北方有另一支美军特混舰队,这令日本人觉得自己被包围了,但其实那个方向上并没有敌军出现。11时20分,栗田将航向转向西南,一度想要冲进莱特湾。半个小时后,瞭望哨报告说南面观察到一艘“宾夕法尼亚级”战列舰的桅杆和另外4艘只露出上层建筑的军舰,估计距离约39千米。这不可能是奥尔登多夫,他此时还在莱特湾南部,附近也没有其他任何战列舰——显然,这又是一次“幽灵船”事件。(栗田从“大和号”派出了一架水上飞机前去侦察,但显然被击落了。)下午1时13分,栗田再次改变主意,掉头向北,这一次他想要沿萨马岛海岸前进,希望找到另一支美军航母大队,他们是根据截获的金凯德的明语通信判断出那支舰队的存在的。于是中路舰队向北航行了几个小时,途中迎击了几轮美军空袭。栗田预计自己将在两个小时内接触敌特混舰队,但是桅顶的瞭望哨看遍了四周的海平线,都没有见到敌舰的影子。至此,他对燃料存量的担忧愈加深重。他的燃料很快就将不足以回到科隆湾,甚至不足以机动规避美军空袭。如果还想撤就要趁现在,否则就永远别想了。晚6时30分,天色渐暗,他决定结束战斗,开往圣贝纳迪诺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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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33 栗田接到的命令很直接,没有任何不清楚之处:他要冲进莱特湾,攻击美军运输船队和滩头阵地。他被明确告知,即便冒着全灭的危险也要前进。那么,他为什么选择不去这么做?这位将军及其部下给出的各种解释和辩护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混乱和自相矛盾。他说他觉得对自己舰队的空袭愈加猛烈而有效,而且“在莱特湾的狭窄水域里我无法利用军舰所具有的机动性优势,而在能够发挥机动性优势的开阔水域,我在同样的攻击之下将能发挥更大的作用”。[116]他的通信组截获了美军呼叫空中支援的通话,因此他预计空袭将会更多更猛烈。不仅如此,他还没有得到返航所需的足够燃油:“因此,燃油是一项十分重要的考虑,是基础性的考虑。”[117]栗田还补充说自己相信大部分美军两栖舰队可能已经离开海湾,“因此我考虑进入莱特湾也就不像先前那么重要了”。[118]“大和号”还收到了一条奇怪的报告,称苏禄灯塔以北113英里处有一支美军特混舰队。栗田认为这是第3舰队的另一支航母大队,因此觉得最好是向这个目标前进,赶在对手向自己发动空袭之前将其置于自己的炮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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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35 西方关于此次战役的历史研究大多依赖战后对栗田及其高级参谋军官的审讯。日本投降后的几个月里,美国战略轰炸调查组会同美国海军一起,审遍日军最高级将领,向他们仔细询问在莱特湾和其他战役中所做的历次主要决定。其结果对历史学者而言是无价之宝。然而,不难想见,并非所有的日本将领在面对审讯时都一样痛快。只要提到敏感或者可能对其不利的话题,闪躲、误导和直接说谎就是可以预期的了。这些高傲的人自然不乐意在征服者面前自曝家丑。1945年11月,在与栗田进行了长期的审问之后,战略轰炸调查组的审讯官形容这位将军“有某种程度的戒心,只用最简短的语句作答……有时候他回忆中关于诸如时间、航行位置之类的细节看起来并不准确”。[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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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37 被要求解释他10月25日北上的决定时,他变得稍稍积极了一些。他给出了几项原因,但有些却相互矛盾。当被问及他向北转向是否为了躲避毁灭性空袭时,他答道:“这不是毁灭的问题,那并不重要。问题是在海湾里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觉得在舰载机和岸基飞机的猛烈空袭之下,我无法发挥作用。因此,我自己做出决定,觉得最好北上和小泽将军会合。”但是和小泽会合从来都不是一个切实可行的主意,栗田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话:“我主要的目的并非和小泽将军会合,而是北上找到敌人。如果我到了这里[指海图上大约北纬13°20′位置]还没有找到敌人,那我还会继续北上搜索敌人,并在夜晚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回去。”栗田的意思似乎是说,他想要随时将圣贝纳迪诺海峡的撤退之门保持在触手可及之处,但只有在最终未能找到敌人的情况下才会真正撤退。但他还补充了一条解释,表明他一直想要在当晚撤离,因为“我若不在夜间进入海峡,第二天对我而言便是绝望的,那时我将会处于陆基飞机和[哈尔西的]舰队的攻击之下”。[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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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39 如果将中路舰队参谋长(小柳富次)和作战参谋(大谷藤之助)的审讯报告,以及宇垣将军的日记放在一起考察,就能将一连串不同寻常的原因结合在一起,解释这次向北转向的决定。小柳一个人就逐个列出了多达6条原因。(第一,他们追不上“塔菲3”的航母;第二,他们落后原定与西村协同进攻的时间计划太多;第三,他们根据金凯德的明语通信判断自己将遭到猛烈空袭;第四,他们不想在局促水域内遭到猛烈空袭;第五,他们想和北面的哈尔西舰队来一场决战;第六,他们燃油不足了。)[121]这是一幅碎片拼凑而成的场景,人们在巨大压力和多个相互影响因素的驱使下做出了决定。小柳和大谷都证实,北上的决定得到了参谋部的一致支持。宇垣则在日记中评论道:“在同一个舰桥上,我为他们缺乏战斗精神和策略而恼怒。”但是宇垣也相信北方的美军幽灵航母舰队是确实存在的,他甚至记录称自己看到了20°方位上“海平线之外飞机的起飞和降落”。其实那个位置上并没有这样的航母舰队,因此宇垣记录的这个“幽灵舰队”只不过增加了这天上午“大和号”指挥舰桥上的混乱和迷惑感而已。[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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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41 完整的真相或许永远都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很清楚:栗田太累了。自从三天前离开文莱起,他就完全没有睡过觉。他的旗舰“爱宕号”在巴拉望水道从下方被击沉,迫使这位55岁的中将跳海并游泳逃生。他的军舰遭到了一支舰队在海上所遭受过的有史以来最为持久的空袭,却完全没有本方空中掩护。面对美国人、记者和其他外人,栗田不愿承认疲劳在他停止进攻和撤退的决定中起过作用。但是在和同僚的私下谈话中,他就坦白多了。他告诉老资格的驱逐舰长原为一:“我犯这个错误,纯粹是因为身体疲劳。”[123]他的参谋们一定也很疲劳,因为他们和长官一起历尽磨难,而且没有反对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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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43 栗田已经把一场压倒性胜利抓在了自己手中,却又让它从指缝中溜走。这一可怕的指挥失误根本不是事后列出的那些理由能令人信服地解释清楚的。有些人直接指责栗田胆怯,其他许多人虽未明说,却也是这个意思。起码可以确定,他确实已无心再战。“捷号”计划从一开始就遭到了舰队的反对。在文莱的指挥官会议上,反对声便已四起。攻击莱特湾内运输船和运兵船的计划冒犯了许多日军军官的敏感神经,他们长期以来的训练令其相信,军舰就是用来对付军舰的。其他一些人则责怪丰田将军只会下达命令,却没来亲自领军作战。当他们顶着无休止的空袭穿过锡布延海,上级承诺给他们的空中掩护却不见踪影时,“大和号”舰桥上的军官们便以近乎叛变的口吻咒骂着联合舰队司令部的愚蠢和呆板。栗田从战场上掉头撤退不是一次,而是两次,24日那次是暂时撤退,25日则是彻底撤退——在第一次撤退时,他的有些参谋军官便希望干脆就此退出战斗。而且,常常被人忽略的一点是,其他几位日军司令长官也曾不合时宜地撤退。小泽在10月24日下午一度向北返航,当时他的北路舰队刚刚被哈尔西的侦察机发现,后来还是应联合舰队司令部从日吉的地堡内发来的电报要求才继续南下的。志摩将军的舰队在草草齐射了一轮鱼雷之后,也在10月25日早晨匆匆逃出苏里高海峡。他电告丰田,他的撤退只是暂时的,但是美军飞机却一路追击他到马尼拉湾。颇具武士精神的西村祥治比其他几位舰队司令更忠实地执行了他的海上“万岁冲锋”任务。但即便如此,他南路舰队的每一艘舰在意识到战斗已经输掉之后也都掉转了航向,至少是试图掉转航向。连西村自己的旗舰“山城号”也在试图独闯盟军舰队火力网失败之后,在最后一刻掉转了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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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45 实际上,日军舰队里的官兵们从来没有真正认同过“捷号”计划,因为它不具有切实的成功希望。他们明白,编写这份计划的参谋军官们根本没有真的指望他们能打赢,而只是想最后光荣地打一仗,保住日本海军的荣光。他们被要求奉上仍然强大的联合舰队作为祭品。但是日本海军在此方面和日本陆军是不一样的:它的文化、训练和传统中,都没有这种没有头脑的万岁冲锋的先例。海军航空兵虽然最终还是采纳了“神风”战术,却也是遭到各级官兵的反对而一拖再拖,直到最后才采取。这种战术会牺牲一些飞机和缺乏常规战术所需飞行技能和作战技能的新手飞行员。但是天皇的军舰都是些大件资产,最先进的武器,是深受人们喜爱的国家象征,耗费巨额资金才建造起来并使用了几十年。人们从来没想过仅仅是为了虚无的荣誉就要把它们牺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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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47 纵观日本海军的整个历史,他们总是想要打赢的。胜利才是首要目标,“光荣的死”只是一种附带的道德观而已。如果一艘军舰的宿命是在战场上沉没,那么人们希望它奋战到最后一刻。如果一个士兵的宿命是在战场上战死,那么人们希望他能心甘情愿地赴死,他的灵魂将在靖国神社永久安息。但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目标是胜利。然而此时,1944年10月,这个以胜利为名的“捷号”计划却颠倒了二者的优先顺序,堪称讽刺。东京的将军们已经预见到,一旦美军控制了菲律宾,舰队的燃油供应问题将会成为不治之症。一旦如此,舰队就会动弹不得,静坐在锚地里等待战争结束,或者在敌人雨点般的炸弹袭击中沉入港内。“捷号”计划的首要目的在于避免这种耻辱的结局,确保日本海军死得轰轰烈烈而不是悄无声息。如果还有可能打赢,那就更好了,不过无论双方实力多么悬殊,这场仗都必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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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49 还有一点常常被研究莱特湾海战的西方史学者所忽视,这一部分是由于东京方面的作战命令和后续电报中的“言外之意”会在翻译成英语时丢掉,另一部分则是由于日本军官在战后接受战略轰炸调查组审讯时对此话题讳莫如深。但是真相仍然藏身于当时的一些资料和战后的当事人讲述中,吸引着历史学者们。栗田在文莱召集他的下属指挥官开会时说道:“你们全体必须记住,世上会有奇迹发生。”[124]小柳在战后撰文指出,舰队要被迫航行几乎1 000英里才能到达战场,其间要穿越敌人潜艇出没的水域,以及被敌人飞机统治的天空。“这完全是一套绝望、鲁莽而且前所未见的计划,无视战争的基本规则,”他总结道,“我无法不把它理解为给栗田舰队的自杀命令。”[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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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51 要解释栗田的含糊其词和撤退,与其说他是懦夫,不如说他的士气已经荡然无存。他和他的同僚军官比一般平民百姓更清楚,战争已经输掉了,高层只是想用成堆的谎言来掩盖这一事实而已。官兵们固然不能通过公开渠道了解此事,但沉重的失败情绪已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当这滑稽的“捷号”计划名称本身就暗示了整个国家的失败情绪时,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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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9953 哈尔西至死不承认他在1944年10月24日夜弃守圣贝纳迪诺海峡是错误的。无论对任何人,他都说他唯一的错误是在小泽的航母舰队几乎就要进入他大炮射程之内时掉头离去。卡尼和第3舰队司令部都站在他这边,但是显然所有航母大队和特混舰队司令都确信他们的指挥官错了,他们的议论很快传到了关岛、乌利西、马努斯、珍珠港,以及华盛顿。不仅如此,敏锐的观察者发现,即使是在“阴谋诡计部”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即将接掌一支特混大队的阿瑟·拉福德少将,刚刚来到太平洋前线就于11月17日前往“新泽西号”报到。他想找他的老朋友,海军学院同学“米克”卡尼聊聊最近的战事。“令我惊讶的是,”拉福德说,“一向多话的米克变得躲躲闪闪,哈尔西将军和他司令部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这给我留下了明确的印象:他们不想谈论10月的那些日子。我明显感到所有人都对他们的表现不满意,但对于其原因却还没有达成一致看法。”[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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