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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00 弹坑中央的地面上有一片淡淡的锈红色。观察人员判断这是汽化后的氧化亚铁凝华后和沙子中的硅熔合在一起所致——换言之,这是原先承载“三位一体”炸弹的那座10层高铁塔的最后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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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02 当天晚些时候,核试验成功的第一份报告在当地时间晚7点半被送抵波茨坦。战争部一名助理向史汀生发去电报:“今早进行了试验。尚未得出结论,但结果看起来很理想,已经超出了预期。”[93]史汀生随后走到“小白宫”,把消息告诉了杜鲁门和贝尔纳斯,二人闻讯大喜。含义模糊的第一份电报到达之后,又有几份电报接踵而至,也都写得模棱两可。7月21日,出自格罗夫斯之手的长篇详细报告经由信使送达。爆炸威力相当于1.5万吨至2万吨TNT炸药,位于此前预计的威力范围的上限处。格罗夫斯曾经夸口说五角大楼(他的前一个作品)对空袭免疫,现在他收回了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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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04 史汀生把报告全文读给了杜鲁门和贝尔纳斯。这位战争部长在日记中写道,总统“极度兴奋,只要见到我,就一遍一遍地和我说这事”。[94]丘吉尔也发现第二天上午和斯大林会谈时,杜鲁门表现出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兴奋,“以最坚定而果断的方式与苏联人对峙,向苏联人提出了一些他们绝对做不到的要求,还说美国完全反对他们”。[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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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06 和顾问们讨论之后,杜鲁门决定让斯大林知道“三位一体”试验的事情,虽然只能用最笼统的方式。7月24日晚上,他找到这位苏联领袖,(通过翻译)对他说美国已经开发出了一种“破坏力非同寻常的新武器”。斯大林看上去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说希望美国人好好用它来对付日本。杜鲁门搞不清对方是否领会了他所说事情的重要性。他并不知道,也没想过苏联间谍早已成功渗透进了曼哈顿工程,苏联人早已对原子弹一事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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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08 美国的情报破译人员早已破译了日本政府与驻各国首都外交官之间的通信密码。这种通信内容的代号为“魔术”(MAGIC),对它们的总结和分析被写成绝密的报告,发给美国政府和军方的高官。因此,美国领导人完全知道东京想要说服苏联政府充当中介来找盟国和谈。日本外交大臣东乡茂德和驻莫斯科大使佐藤尚武之间急切的电报往来都在美国人面前现场直播,而且很值得一读。东乡发给佐藤的“极度紧急”电报的内容显示了他的绝望感。7月11日,他要求大使“十万火急”地拜访克里姆林宫。次日,东乡又要佐藤向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转达,“天皇陛下”本人希望“尽快恢复和平”。[96]在这些截获内容的批注中,美国情报分析人员写道,这是第一次有确凿证据表明,是裕仁在推动这些发往莫斯科的外交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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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10 佐藤在外交部门服务年限较长,比东乡资历更深,而且他自己原来也当过外交大臣(1937年)。因此他不会完全服从现任外交大臣,而是毫不犹豫地直白提出了自己对于这些最后时刻绝望之举的重要意见。佐藤告诉东乡,要他去提的这种模糊不清的请求是从来不可能说动克里姆林宫的。苏联人“极其实际”,任何缺乏明确可实施路径或者盟军确实可接受条款的提案都不可能说动他们。“如果大日本帝国真的有必要结束战争,”7月12日他如此对外交大臣说,“我们必须首先统一思想来做这件事。”[97]日方从未明文表示过要这样做,东乡只能根据最高战争指导会议达成的三心二意的共识来做事。任何包含了具体和平条款的提案都会令决策团队分裂,并导致铃木政府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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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12 在他后来发给东京的电报中,佐藤劝政府认识到战争已经输了,这意味着日本“别无选择,只剩下无条件投降或以近似于此的形式投降”。他判断,唯一可以和盟军谈的条件就是“保留我们的国体”,也就是说保证让裕仁留在皇位上。[98]但东乡却只是反复重申此前的指示,即请求克里姆林宫协助安排议和。他写道,此时确实急需和平,但是“另一方面,现在国内很难立刻确定可实施的和平条款”。[99]佐藤能够读懂其中的言外之意:政府内部的分裂无望化解,强硬的军国主义分子憎恨任何类似无条件投降的字眼。东乡的双手是被束缚住的,佐藤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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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14 当波茨坦会议进行到第二周时,美国人面临着如何结束太平洋战争的急迫决策。“没落”行动的准备工作已经在进行,计划进攻日期是11月1日。情报显示,九州岛上的日军兵力正在增长。美国人开始讨厌让苏联人加入战争,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让这位红色盟友置身事外,而且苏联红军最迟到8月中旬就能做好进攻中国东北的准备。根据格罗夫斯将军的报告,两枚原子弹将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做好向日本投掷的准备。还有些人从道德角度反对在不明确加以警告的情况下便使用这种武器,反对用城市来取代军事目标作为轰炸对象。曼哈顿工程的各部门科学家都提交了请愿书。海军部次长兼临时委员会成员拉尔夫·巴德倾向于提前进行警告。他给史汀生写信道:“这一考虑主要是出于美国作为人道主义大国的地位以及我们人民的公平竞争精神。”[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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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16 然而,临时委员会及其下级委员会,以及政府内阁的主流想法始终是应当将原子弹用于对付日本。他们考虑过进行一次力量展示或者警告,但最终否决了这个提议,主要是由于这看起来不可能让日本投降。科学顾问团(奥本海默、科南特、劳伦斯和费米)承认曼哈顿工程的科学家们观点不尽相同,他们的结论是:“我们无法拿出任何足以结束战争的技术展示;除了直接用于军事之外,我们看不到其他可接受的选项。”[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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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18 目标选择委员会已经拿出了列有四座城市的最终目标列表:广岛、长崎、小仓,以及新潟。之所以选择这四座城市,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被常规轰炸夷平,这样就能最充分、最清晰地展现原子弹的威力。早先的列表上列入了京都,但是史汀生把它划掉了。原因是这座日本古都重要的历史和文化遗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史汀生担心摧毁这里会引起后世日本人的仇恨。(这位战争部长不得不两次把京都从名单上划掉:很明显,格罗夫斯真的很想轰炸这座城市。)广岛和小仓是重要的军事基地、仓库、兵工厂所在地;长崎和新潟则仅仅是作为重要的航运和工业中心而入选。在发给第20航空队的命令中,这四座城市被排除在轰炸目标之外——让它们远离李梅的火攻,留下来,别碰,保持完整,这样就能让原子弹把它们一击摧毁。虽然此时雷达瞄准已经足够可靠,但原子弹还是会在晴朗天气下投掷,这样就能从空中看到核爆炸并进行拍照:“由于四座城市相距甚远……即便天气各不相同,这四个目标也很可能至少有一个天气晴朗。”[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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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20 同盟国原则上同意要向日本发出最后的警告。在纳粹德国的废墟中,从波茨坦,签发这份公告,将会赋予这份最后通牒以象征意义——让日本人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盟友了,他们自己很快也将是相同的命运。但是公告的具体文字还要经过漫长而复杂的争论才能敲定。在此前的几份文件,包括《大西洋宪章》、《开罗宣言》以及(一个月前在旧金山签署的)《联合国宪章》中,同盟国已经将他们的战争目标和对战后国际秩序的设想和盘托出。现在问题来了:是否应该重申并进一步阐明它们?盟国应当将占领日本的意图表达到何种程度?美国阵营中的几位领军人物,包括史汀生和格鲁,倾向于承诺将现有的天皇帝制作为日本新宪法的基础。他们分析认为,这样的承诺或许能加强东京议和派的力量,甚至可能让天皇直接做出决定。不仅如此,他们还说,盟国需要裕仁来强制要求日军投降并作为听话的代理人。而另一些人,尤其是国务卿贝尔纳斯,则反对任何可能偏离无条件投降原则的承诺,他还认为这有可能被日本人视作盟国对其无能为力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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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22 7月17日,当“三方声明”的文稿在盟国政府之间审阅时,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从华盛顿发出电报,提交了一份建议稿。原有文稿中写道,日本人民将会自行选择政府,这就“可能包括以现有皇室为基础的君主立宪,如果这样一个新政府能让全世界完全相信其永不发动侵略的话”。而按照联合战略考察委员会,即参联会的“智囊”的建议,参谋长们推荐完全删除这一句。这样做有两个理由:首先,关于“现有皇室”的内容可能会被误解为想要裕仁让位于他的儿子;其次,这一提案表明盟国有意维持日本的“天皇崇拜”体系,因而会打击“日本的进步势力”。[103]这两条分析都不怎么有说服力。第一个反对意见只要澄清用词即可解决,无须全部删除;第二个意见则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日本的进步势力”无力影响其投降决策。尽管如此,关于删除此句的提议还是得到了杜鲁门和他在波茨坦的顾问们的认可,而且显然没有什么争议。莱希和马歇尔看起来都是毫无疑虑地支持删除,虽然二人此前都倾向于明确天皇的战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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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24 7月24日,史汀生最后一次想要把保留日本政体的条款重新写进去。据他在当天晚些时候写的日记,史汀生见到了杜鲁门,“告诉他,我认为向日本人承诺保留其帝制是很重要的,而且我觉得把这一点写入正式警告很有必要,或许这正是能让他们接受公告的因素”。[104]杜鲁门以实际操作方面的理由拒绝了他,解释说公告文稿已经发给蒋介石签字了。史汀生也就作罢了,不过他还是建议杜鲁门做好准备,在开始和日本政府进行直接会谈后,通过外交渠道向他们做出口头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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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26 与此同时,华盛顿正在起草和下发执行核攻击任务的命令。驻提尼安岛的一支特殊的B-29航空大队已经接受专门训练以投放原子弹,他们已经做好了执行任务的准备。超级武器的各个部件已经通过空运和海运送到了马里亚纳群岛。最近刚刚被任命为太平洋美国陆军航空队战略航空兵总司令的卡尔·斯帕茨将军此时正在华盛顿。7月25日,他来到战争部报到,和马歇尔离开时代理陆军参谋长职责的托马斯·H.汉迪将军进行了商议。斯帕茨接到了关于投掷两枚原子弹的口头命令,但他告诉汉迪,他需要得到写有命令的“一张纸”。于是汉迪起草并签发了一道命令,指示第20航空队“在1945年8月3日之后,一旦天气允许进行目视轰炸,就要向以下目标之一投掷第一枚特种炸弹:广岛、小仓、新潟和长崎”。而且“一旦完成整备”,就要向同一份列表中的城市投掷另一枚炸弹。[105]最后一句命令还补充道,这一指示是在史汀生部长和马歇尔将军的“指导和批准下”发出的。这是唯一一份要求用核武器攻击日本的书面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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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28 同一天(7月25日)在波茨坦的“小白宫”,杜鲁门独自面见了他的战争部长——如果总统的日记可信的话,那么他对史汀生的口头指示和华盛顿刚刚发出的命令并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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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30 我告诉战争部长史汀生先生,使用的时候要以军事单位或陆海军队作为目标,而不要打击妇女和儿童。虽然日本人野蛮、狂暴、残忍而且疯狂,但我们是为全世界争取福利的领导者,不能把这种可怕的炸弹扔在日本的旧都或新都上[指京都和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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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32 他和我观点一致。打击将会选择纯军事目标,而且我们会发出警告声明,要求日本鬼子投降保命。我确信他们不会投降,但我们应该给他们这个机会。[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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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34 但是汉迪在史汀生授权下写出的命令,却白纸黑字写着他已经得到了来自波茨坦的指示。此命令基于临时委员会及其下属子机构的建议,并得到了内阁和总统的批准。一旦炸弹准备就绪而且天气条件允许,就要把它们投向目标委员会选出的四座日本城市。这份命令中没有提到提前警告,军事目标,或者是要避开妇女儿童这些事。选择这些城市并不是因为它们的军事属性,轰炸时的瞄准点也没有特别选定那里的军事目标。选择它们是因为它们符合目标委员会指定的三个条件——这些城市“城区面积较大,直径超过3英里”,“能够被一场爆炸有效打击”,以及“8月之前不大可能挨炸”。[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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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36 这样,杜鲁门7月25日的日记中就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谜团。或许他突然感到恐慌,于是小心翼翼地想要化解。他或许感觉到未来的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会探究他背后的想法,于是想要把自己包装成完全良善之人。若如此,这天的日记就只是惺惺作态,只能让人感觉这篇日记没有反映杜鲁门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著名的座右铭——“责任在我”——就摆在椭圆形办公室他办公桌上的显眼位置。第一枚原子弹在日本第七大城市的中心炸响之后,这位“不推卸责任”的总司令将会把广岛称为“日本陆军的重要基地”。如果能说圣迭戈是美国海军的重要基地的话,那这么说倒也没错。在1955年出版的回忆录中,杜鲁门承担了决定使用原子弹的责任——然而即便到了十年之后他已退休的此时,他也没有承认有意选择了城市作为目标。关于1945年7月25日汉迪将军签发的指示,杜鲁门写道:“这一命令发出后,首次向一个军事目标使用原子弹的车轮便启动了。这是我的决定。我还告诉史汀生这道命令将一直有效,除非我对他说日本接受了我们的最后通牒。”[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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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38 7月26日,美国、英国和中国三国政府向全世界媒体发布了《波茨坦公告》。公告要求日本武装部队立刻无条件投降,并警告说如果拒绝投降,日本本土将会“全部残毁”:“以下为吾人之条件,吾人决不更改,亦无其他另一方式。犹豫迁延,更为吾人所不容许。”[109]日本不可再踏上对外扩张之路。军国主义的影响要彻底且永久地拔除。战犯将被送上国际法庭受审。日本需放弃所有海外占领区,日本的主权将永久局限于本土列岛。其海外军队需放下武器,并允许和平回国。盟军将会占领“日本领土经盟国之指定”的地方,直至确保“穷兵黩武主义”被赶出政府并解除日本的武装为止。允许日本恢复其工业,其经济也将被国际贸易所接纳。和日本政府散布的宣传相反,公告指出,“吾人无意奴役日本民族或消灭其国家”,而且将“依据日本人民自由表示之意志成立一倾向和平及负责之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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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40 7月27日拂晓后不久,东京方面就通过旧金山的短波无线电广播收到了这份公告。当这份“三方声明”被译成日语并在各省、厅中传阅时,日本的领导人死盯着一个事实:签署这份公告的有美、英、中三国领袖,唯独没有斯大林。他们便把巨大的希望寄托在这一丝机会上。他们知道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就在波茨坦,和英美两国正密切接触,但是苏联却没有出现在这份最后通牒之上。这是不是意味着苏联愿意插进来行调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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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42 东乡外相立刻行动起来,防止公告被草率回绝。他直接面见天皇,说这份声明“留下了进一步探究落地条款的空间”,以及“我们计划通过苏联了解这些落地条款”。[110]在当天上午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紧急会商中,东乡对同僚们说,这份公告可以被解读为对先前要求的软化,或许预示着一种保留颜面的“有条件”投降。虽然文中没有提及日本皇室,但其所言“依据日本人民自由表示之意志”却给予了保留天皇的希望。他还警告说,立刻回绝这份公告或许会带来灾难性后果。东乡提出,在他的外交部门试探出苏联人的态度之前,不要对此做出任何官方回应。后续的讨论勉强达成了共识。在等待苏联人回应日本先前的请求期间,日本政府将不对《波茨坦公告》做出表态。报纸也都得到指示,不要张扬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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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44 第二天,也就是7月28日下午4点,年迈的首相铃木贯太郎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并进行了无线电广播。想要说清楚“六巨头”两派商议出的临时政策绝非易事。铃木无法说出和莫斯科方面交涉的事情,因为这是保密的;他也不能表达出这份公告提供和谈机会的意思,因为强硬派会起来造反的。在一种看起来很随意的表达中,他告诉媒体,政府想要“默杀”《波茨坦公告》。这个词同时也可以被翻译为“忽略”、“拒绝”或者是“视而不见”。这一次,“默杀”一词的实际含义或许是想要在接受和拒绝最后通牒之间走钢丝——换言之,“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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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46 若铃木的意图确实如此,那他就太不成功了。这个词在日语中本就含义模糊,何况还要翻译成英文?在政府没有明确表态予以反对的情况下,日本媒体就报道说首相以蔑视的态度拒绝了公告。29日,《读卖新闻》的头版大标题是“荒谬的日本投降条件”。[111]此时,铃木已经来不及收回他的话了。在最高战争指导会议随后的讨论中,三名强硬派一直认为政府对《波茨坦公告》持摇摆态度是不可接受的。议和派的东乡和米内则主张无须再多说,但首相还是同意发表一份澄清说明。在次日上午的媒体会上,铃木说:“我想这次的联合声明只是《开罗宣言》的翻版。日本政府并不认为它有什么重大价值。我们只能忽略它。我们将会尽最大努力把战争打到底。”[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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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3948 起初美国的翻译人员还在为“默杀”一词大惑不解,争论它可能暗含的意思或者重点。但是这第二份声明给出的信号就清晰得多。杜鲁门本人对此的解读一针见血:“他们要我们去死,就是这个意思。”[113]华盛顿的日本问题专家注意到铃木小心翼翼地避免立刻回绝最后通牒。他们理解他这话是说给军队中那些潜在的叛乱者听的,而不是回应发出最后通牒的各国政府。在随后的几天里,无线电监听人员截获的日本军方电文和外交电文显示,东京有些人已经准备要依照《波茨坦公告》投降了。但这些情报碎片仅仅是确证了美国领导人已经知道的事情——日本的统治集团已经陷入了死扣,死硬的“顽抗到底”派仍然足够强势,足以打断任何议和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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