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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73 战争在去年8月爆发之后,许多人为了参战,不惜历经迂回曲折的漫长旅程来到欧洲。拉斐尔·德·诺加莱斯的旅程也许不算太长,但无疑极为迂回曲折。如果说什么人有资格被称为“国际冒险家”,他无疑是其中之一。他出生于委内瑞拉的一个古老家族,祖先中尽是征服者与海盗(他的祖父参与了委内瑞拉的独立战争),但他却是在德国长大并接受教育,而且满心渴望着不寻常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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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75 拉斐尔·德·诺加莱斯不像当时许许多多的人那样受到国家主义的狂热或是半乌托邦精神的感染。此外,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他也不再需要向自己或是别人证明什么。胆大包天、个性急躁又无忧无虑的他,已经过了好几年充满冒险的生活。他参加过1898年的美西战争,在1902年的委内瑞拉革命当中因为站错队而在事后遭到放逐,也志愿参与了1904年的日俄战争(在战场上受了伤),还到阿拉斯加淘过金(他自认为是费尔班克斯这座城市的创建者之一),并且在亚利桑那州当过牛仔。现在,拉斐尔·德·诺加莱斯已经三十六岁,是个精力充沛、富有魅力、个性强悍、受过教育的男子。他身材矮小,肤色黝黑,有着一张鹅蛋脸、一对大耳朵和一双眼距较窄的眼睛。就外表而言,德·诺加莱斯也许可以说是拉丁版的波洛[13]——衣冠楚楚,短小精悍,还蓄有一道精心修剪过的小髭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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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77 他一得知战争爆发的消息,就立刻搭乘一艘邮船前往欧洲,打定主意要参与其中。那艘船名为“卡宴”号。旅程蜿蜒曲折,等他终于抵达加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更是充满了戏剧性。街道上挤满了难民,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儿童,身上带着“少得可怜”的财物,因为他们都带不了多少东西。每隔一会儿,就有部队或者轰隆作响的大炮拖车经过,迫使众人紧贴在墙边让出道路。由相反方向而来的则是一部部车辆,满载着身穿各种不同制服的伤兵:“似乎有一场战役正在进行中,天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他特别记得两种声音:第一种是充满威胁性的嗡嗡声,来自于偶尔盘旋于上空的飞机——“像老鹰一样无情”;第二种则是数以千计的民众穿着木底鞋走在圆石街道上发出无止无尽的喀喀声。所有的旅馆都人满为患,以致德·诺加莱斯抵达欧洲的第一夜只好睡在一张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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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79 他成长过程中接受的教育使他的立场偏向于同盟国,但因为他得知德军部队入侵了一个弱小的邻国,竟不惜“牺牲我个人的偏好,向英勇的小比利时提供我的服务”。不过,这点显然是说起来比做起来容易。英勇的小比利时婉拒了他,于是他转而向法国当局毛遂自荐,但法国也拒绝让他进入正规军服役。然后,在伤心愤恨的情况下,他接受提议而将目标转向黑山。结果,他却因此在那里的一座山上被当成间谍而遭到逮捕。塞尔维亚与俄国当局虽然态度委婉,但也同样拒绝了他的志愿参战。他曾在保加利亚会面过的一名俄国外交官提议他到日本试试看,“说不定他们会……”这时候,德·诺加莱斯已深感恼怒与失望,差点在索非亚的俄国大使馆那座装潢华丽的厅堂里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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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81 拉斐尔·德·诺加莱斯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他不可能回家,却也不可能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否则我一定会死在这里,如果不是饿死,也会无聊而死”。他在索非亚与土耳其大使的一场意外会面解决了他的问题:德·诺加莱斯决定到另一边参军。他在今年1月初加入土耳其的军队,三周后就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前往高加索前线了。[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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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83 现在,白雪皑皑的高山已在他们身后,他们正骑马经过要塞外围的防御性小型堡垒群。天空一片阴灰,“像一座铅灰色的拱顶笼罩着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大地”。他们四处都可以看见刚挖掘的战壕——还是说那是万人冢?他看见冷冻的尸体,也看见狗儿争食着那些尸体。(后来他们才发现当时有一场斑疹伤寒正在肆虐。)部队进入了埃尔祖鲁姆。这座城镇看起来不怎么振奋人心,狭窄的街道上也满是积雪。不过,尽管天气寒冷,镇上仍然一片繁忙景象,市集上的商人一排排盘腿坐着,身穿毛皮大衣,抽着他们“从不离口的水烟袋”;还有驻防要塞里成群来来去去的士兵、挑夫与满载物资的车队。这里是第三军的总部,或者说是他们仅存的势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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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85 下午,德·诺加莱斯向要塞的上校指挥官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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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87 由于严寒与大雪,战争已经陷入了停滞。经过去年年底那场付出惨痛代价的败仗之后——原本的15万大军只有1.8万人生还,也没有人打算立刻再冒险发动另一场冬季战役。即便是对自己意外获得一场大胜而洋洋得意的俄军,也只是在他们位于克普吕克伊正对面的那座固若金汤的山上阵地静静观察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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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89 远方偶尔会传来俄军大炮的声响。那种空洞的隆隆声透过四周的山坡传来,爆炸声有时候也会在亚拉腊山上引发雪崩:“一团团体积巨大的白色冰雪从一座座山脊和峭壁上滑落而下,在阿拉斯河寂静的河岸上发出轰然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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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91 1915年3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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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93 帕尔·凯莱门在喀尔巴阡山脉上环顾着一间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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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95 他那天晚上在山隘上受的伤实际上并不严重,所以现在又回到了前线。不过,他伤后曾在布达佩斯的一家医院里暂住,接着又休养了一段时间,在匈牙利边境的小镇马吉塔负责料理补充的马匹。[15]那里有一群受到严密保护的中产阶级女孩,他和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少女展开了一段恋情,但最后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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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97 喀尔巴阡山脉各个山隘中的部队仍然不断地向前推进,接着又不断地后撤,如此反复,令人厌倦,而且毫无成果。近几个月来,敌对的双方都各自攻下了一些地盘,同时也损失了大量兵力,寒冷、疾病以及食物短缺往往是罪魁祸首。[16]凯莱门闻过这些地区散发出来的恶臭,眼看着陈旧的尸体逐渐解冻,新鲜的尸体又不停增添。现在已不再有人谈及战争迅速终结的可能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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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499 凯莱门的部队现在负责前线后方的工作,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他们扮演着增援警察的角色,保护以及协助那些排长队领取粮食的人。这是一项简单的工作,而且很安全。此外,他也没有返回前线的强烈渴望。他和他手下的轻骑兵经常借宿在匈牙利村庄空无一人的学校里。比如今天他就待在这样的一所学校里。他在日记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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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01 荒废的学校教室里铺着稻草,变成了肮脏的马厩。书桌犹如恐惧的牲畜四散于一旁,或者堆栈在一起,或者七零八落地四处散布,墨水瓶则像是从假日服装上扯下的纽扣一样,犹如垃圾般掉落在角落或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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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03 墙上挂着国歌的歌词与乐谱,还有欧洲地图。黑板正面朝下摆在讲桌上。书柜里散落着习字簿、课本、滑石笔和粉笔。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却颇为赏心悦目,至少在我呼吸了几个小时的恶臭空气之后是如此。我在这些小学课本里看到一些简单的词语:地球、水、空气、匈牙利、形容词、名词、上帝,我竟得以重获了内心的平衡。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犹如一艘失去了舵的走私货船,迷失于不知名的海域上,摇摇摆摆,飘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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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05 1915年4月3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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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07 哈维·库欣在巴黎的一所军医院里列出了一系列值得注意的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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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09 灰色、黑色和红色。他眼里尽是这三种颜色。两天前,他和其他人从奥尔良车站搭乘公交车,跨过河流,经过协和广场,来到位于讷伊的这所医院。他以充满好奇,甚至可说是饥渴的眼光望着这座城市的街道。灰色是军车的颜色,不论是运兵车、救护车还是装甲车;黑色是服丧者衣着的颜色——“只要不是穿军服的人,似乎都身穿黑衣”;红色是士兵长裤以及医院与救护车上的十字图案的颜色。他名叫哈维·库欣,是一名来自波士顿的美国医生,到法国来研究战伤外科学。再过几天,他就要满四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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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1 今天,库欣在巴黎的巴斯德中学。这里现在被称为“美国战地医院”,是战争爆发之初,由一群住在法国的美国居民成立的一所私人军医院,资金来自于募款。这所军医院的工作人员主要都来自美国——各大学医学院的志愿者,到这里服务三个月。有些人纯粹是出于理想而来,其他人则是像库欣一样,来这里主要是出于职业兴趣,因为这里有治疗各种伤势的机会,其中许多伤情是在中立国家,例如在不受国际政治影响的美国不太可能见到的。哈维·库欣是一名脑外科医生,而且成就杰出,他希望通过在战时法国的观察学习,能收获大量临床经验。[17]至于战争本身,他则是尚未得出任何确切的结论。身为通情达理又受过教育的人,他对于那些有关德国正在犯下恐怖罪行的夸张传言都抱持着一种略带莞尔的怀疑态度。他认为自己能够看穿那些空洞的悲情。哈维·库欣身材瘦小,肤色白皙。他的目光锐利,微眯着眼,一张小嘴总是紧抿着:他看起来像是个习于独断专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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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3 昨天是耶稣受难节,也是他到医院正式工作的第一天,而他对自己在这里的工作内容已经有了些概念。他已见过伤员,大多数都拖着残缺的身体,安静地忍受着伤口的感染,而愈合往往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从他们的伤口里取出的杂物不只有子弹与炮弹碎片,还有医护人员称之为“次等弹丸”的东西——布料、石头、木头碎片、弹壳、装备碎片,甚至是别人的尸体碎屑。他已经见过某些最糟糕的问题。首先,许多士兵的脚都深感酸痛,而且冻成了青色,几乎无法活动,似乎是成天站在冰冷的泥水中造成的。[18]其次,有不少人为了逃避上战场而装病,另外有些人则是因为羞愧或虚荣心而夸大自己的病情。再次,还有所谓的“纪念品手术”。也就是有些人受伤之后,留在体内的弹片虽然对身体无害,却还是不惜冒着危险开刀取出,部分原因是伤员自己想要将取出的子弹或炮弹碎片当成战利品,以便炫耀给别人看。库欣不禁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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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5 今天是复活节前日。这几天来,寒冷晴朗的春季天气已经转变为连绵不断的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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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7 库欣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巡视半满的病房,列出就神经学而言最值得注意的病例。由于这里没几个头部受到严重伤害的伤员,所以他也把各种神经损伤包含进去。这里的伤员几乎全都来自东南区前线,所以绝大多数都是法国士兵,还有几个来自殖民地的黑人士兵(他听说德国人不俘虏黑人,但他对这项说法的真实性存疑),以及少数的英国士兵(他们通常很快就转到英吉利海峡沿岸的医院或者被送回国)。他的清单终于列完了,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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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9 十一份上肢受伤的病例,伤势从臂神经丛受伤至手部的轻伤都有,其中五份是脊肌瘫痪,并伴有肱骨复杂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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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1 两份腿部神经损伤的病例,由陶尔开刀并且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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