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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病患对库欣及他的同事说,在星期三日落时分,终于有部队来接替他们。尽管他们在六天的时间里都没怎么睡,却还是被迫行军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的午餐时间才得以停下来。接着,他们获得热食供应,然后一个心怀同情的中校强迫大家躺下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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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却没得休息。他发现自己遗失了电码簿,于是借了一辆摩托车骑回塞尔吉。在那里,他在自己的制服外套里找到了电码簿——他先前把自己的制服外套折起来给一名伤兵当作枕头。那名伤兵已经死了,但电码簿还在外套里。B正准备离开,却在河岸上发现一个没有被带走的伤兵。他试图把那人背过河,却遭到了敌军攻击。那名伤兵被打成蜂窝,B本身也遭到一记重击。在晕头转向的情况下,他找到自己的摩托车,随即冒着敌人的炮火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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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之后,其他人立刻就注意到有些不对劲。B浑身颤抖不已,讲话结结巴巴,甚至连坐下来都有困难。别人给他喝了些威士忌,又对他泼了些冰水,但是都没有用。B觉得身体极不舒服,一再呕吐,头痛欲裂,耳朵里不断听到呼啸声,又觉得晕眩不已,眼前开始浮现一片黄色的薄雾。他不敢睡觉,因为他认定自己醒来之后眼睛就会瞎掉。在那之后,他的记忆就变得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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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话结束前,他们问B现在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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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梦——也不是真的梦,而是在寻常的谈话当中,我的眼前就会突然冒出被我用刺刀刺死的德国佬,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已,喉咙还不断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不然就是看见一个被我们的弟兄用大砍刀从后颈砍下去的敌人,他的头滚到地上,血高高喷上空中,然后身体才倒下去。还有那些恐怖的味道!你们知道吗,我不敢看餐桌上的肉,而且我们这里窗户底下的那家肉贩也让我觉得很懊恼。不过,我每天都在努力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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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病患想要回到前线参与最终的大攻势,但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适合这样做。库欣写下了这位二十四岁上尉的诊断结果:“值勤期间罹患的精神官能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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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2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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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穆齐尔目睹维也纳爆发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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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现场瞥见的,无疑就是革命的征兆:示威、集会、罢工、口号、旗帜、传单、谣言、手足无措。毫无疑问,古老的帝国将四分五裂。这一点,任谁都能发现。就在五天前,捷克共和国在布拉格建立了。四天前,克罗地亚人与斯洛文尼亚人宣布:他们的国土从今天起将纳入塞尔维亚王国。三天前,还建立了“德属奥地利临时国民议会”。两天前,布达佩斯爆发革命。昨天,风暴终于延烧到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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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齐尔认识其中一位当地的革命运动领导人,就是埃贡·埃尔温·基希,也是穆齐尔先前在“战争新闻通讯社”的下属。他打量着基希,再打量眼前这场革命,心中陡然升起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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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特地来监视我的吗?”今天红色卫队在德意志帝国广场集会以前,他就这样问我妻子。“今晚,我就能指挥四千支步枪了!会流很多血!”他边说,脸上边流露出看似真挚的忏悔表情。(他在四周前还宣称:前线每多一个战死者,就多一分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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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自己不吃不睡已经四十八小时(不过有人发现他在咖啡厅用餐)。他非常粗鲁、暴躁,讲话一点儿都不合逻辑,也不连贯。W[36]也站在他那边。这两天来,他变得苍白、憔悴,也相当粗鲁。他显然完全把持不住自己,还以为自己正在鼓舞他人,参与一场宁静的政变。他有天才般的喜感。相反的,K则展现出歇斯底里的特质。他不计一切代价,要使自己置身于国家大事与风暴的中心。表现主义的精神。(不过,对剧场表演艺术的由衷喜爱,恐怕还是扮演历史角色的先决条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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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集会、罢工、口号、旗帜、传单、谣言、手足无措。不过,第一枪还没打响。穆齐尔的高烧已经消退,不是西班牙流感。今年秋天真是异常多雨,不过不算太冷。天空乌云密布,圆环路两旁干枯、毫无枝叶的树下,红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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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3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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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凯莱门听闻匈牙利废止审查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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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极好的征兆。他正坐在阿尔隆的军官餐厅吃午餐,后勤部队的一名军官突然冲了进来,眼中流露出恐慌的神色。布达佩斯的官方审查制度显然已经废止,现在报纸可以自由报道任何消息!他们拿到了刚寄来的最新报纸,发现头版的报道以斗大字体要求匈牙利部队应当立刻收兵返国。“不要继续在其他国家的土地上为了其他国家的目标而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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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立刻下令所有信件都必须受到检查,报纸也全部没收。新闻报道很可能导致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垮。命令一下达就立刻严厉执行。邮件一律受到仔细检查,报纸也全部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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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紧张地观察着是否有那则报道在士兵之间流传的征象,但整个下午只有少数几件“微小事件”。尽管如此,傍晚却出现了几份报纸——没有人知道那些报纸来自何处,又是怎么来的——报纸已在营房里被传阅。“凭着烛光吃力地对别人念出报道内容,四处的士兵与士官满口谈论的都是那些报纸所报道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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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4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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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施通普夫与威廉港的五个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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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秋意,阴灰的天气。他穿上军礼服来纪念这一天,然后就和其他船员展开了示威活动。就军官的态度来看,水兵很有可能在这场示威活动中获得胜利。众人的心态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帝德时期过往的那种自信已然烟消云散,身居上位者都显得茫然困惑、别扭又沮丧。经过一场几乎只算得上是象征性的蹩脚抗议活动之后,船员就随即获准下船。“我没办法阻止你们。”大副温顺地对施通普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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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整支公海舰队原本准备出海完成最后一次英勇的作战行动,但舰队中的几艘船上却发生了士兵哗变。[37]理查德·施通普夫认为自己知道士兵哗变发生的原因:“多年来的不公义转变为一股爆炸性的巨大力量,现在终于爆发了。”拒绝服从命令已经成为日常现象。才一个星期前,最高指挥官鲁登道夫卸下了职务,而且谣传说德皇威廉也将在不久之后跟着逊位。一艘船上有一名中尉遭到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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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失望、愤怒与挫折情绪。这不只是大众对于种种不公义的现象以及战争、物价高涨与粮食短缺深感厌倦所造成的结果,也是德国官方的宣传一再颇为成功地掩饰问题并且提高众人的期望所导致的情形。[38]大众的期望愈高,后来自然跌得愈重,而且是太过沉重。在1914年那个美丽的夏季期间,社会舆论任凭本身被炒作出一种狂热的情绪,以致“生活中的所有处境都被彻底转变,而幻化成一种英勇的悲剧,一种对抗邪恶势力的奋战,超越凡俗,近乎神圣”[39]。也就是说在这几年来,除了德国大获全胜之外,其他任何结局都是不可想象的。而现在,在彻底幻灭的情况下,舆论于是摆荡至相反的极端,变得阴郁灰暗而且尖酸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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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通普夫仍然一如往常,觉得左右为难。他认为德国打输这场战争是很可惜的事情,但话说回来,德国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他欣然接受清算之日的来临,但是当初最热切支持主战强人的那些人士,现在竟然反过头来严词谴责他们,实在令他颇感错乱。他的幸灾乐祸当中也许带有些微的内疚。当前的情势深具戏剧张力,而且还愈演愈烈,但他自己却异常地无动于衷:“我身处于这一切当中,内心却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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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军人沿着码头走向由武装水兵守卫的军营。接下来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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