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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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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1]。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2]，何为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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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请问至仁[3]。”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4]，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5]，孝固不足以言之[6]。此非过孝之言也[7]，不及孝之言也[8]。夫南行者至于郢[9]，北面而不见冥山[10]，是何也？则去之远也[11]。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12]；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13]，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14]！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15]。故曰：至贵，国爵并焉[16]；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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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即宋。因宋为殷商后裔，故称。太宰：亦称冢宰，为辅佐天子之官。荡：太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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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子：谓虎狼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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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仁：最高最完美的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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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主要指偏爱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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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尚：值得崇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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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固：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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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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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及：毫无关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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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郢：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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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冥山：虚构的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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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离开。之：指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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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亲：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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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遗：弃，有蔑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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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息：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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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多：赞美，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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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并：除弃，屏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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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渝：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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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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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名叫荡的太宰向庄子请教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德。”太宰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庄子说：“虎狼父子也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说他们有仁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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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说：“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就是无所偏爱。”太宰说：“我听说，无所偏爱就会不爱父母，不爱父母就会不孝顺。您说至仁就是不孝顺，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值得崇尚的，用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至仁。这并非有责备孝的意思，而是说它与孝毫无关涉。去南方的人到了郢都，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距离冥山太远了。所以说：用恭敬行孝容易，用爱心行孝困难；用爱心行孝容易，用虚淡之心忘怀双亲困难；我淡忘双亲容易，让双亲忘掉我困难；让双亲忘掉我容易，同时也忘怀天下困难；忘怀天下容易，让天下百姓忘掉我困难。天德深厚的人蔑视天下，即使像尧、舜这样的帝位也不会羡慕，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代，而天下百姓却不知道，难道还用得着去赞叹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自勉而有害于自然德性的，不值得赞美。所以说：最高贵的，就是屏弃国中任何爵位而不顾；最富有的，就是屏弃天下所有财宝而不顾；最完美的意愿，就是屏弃一切名誉而不顾。因此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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