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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相遇：大国外交与晚清兴衰（1784-1911） [:170286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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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相遇：大国外交与晚清兴衰（1784-1911） 第十六章 林家女孩：我们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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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洋加越境：《排华法案》之后继续进入美国的中国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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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今天，人们对于《排华法案》以及嗣后华人移民美国的历史的理解，基本都限定于美西加州一带，因为那里曾是华工最为密集、也是华工遭受种族歧视和暴力伤害最多的血泪之区，而一般的印象也认为这个法案颁布以后，直到1943年废除之前，没有多少华工进入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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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在1882年之后，有为数不少的中国劳工进入美国，绝大部分都是以从边境上偷渡的方式完成的。从美国南方墨西哥边境以及北方加拿大边境进入美国，成为中国劳工偷渡的主要渠道，据统计，在1882年到1920年间，就有大约17 300余中国劳工通过美国南北这两条边境线偷渡到美国，而从美加边境偷渡的成本要低于美墨边境。当日的美加边境不像现在这样严格，很多边境管理员都参与到了利润很高的走私中国劳工的勾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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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政府在1923年通过了限制华人入境的《华人移民法案》（Chinese Immigration Act），属于美国1882年《排华法案》之加拿大版，但在1923年之前很多华人移民仍旧可以正常入境加拿大，然后偷渡到美国。19世纪后期北美洲和东亚之间的跨太平洋远洋交通的进步也从技术层面给移民提供了诸多方便，例如1891年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Company）加入了太平洋邮轮公司（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阵营之后，在香港、日本和温哥华之间开通了三艘客轮，这使得中国移民可以一张船票从香港直达北美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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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华人移民的足迹除了抵达加州之外，还随着美加两国日益兴起的四通八达的铁路网络深入到了受民主进步思想影响较深的东北地区的马萨诸塞州和纽约州，以及种族隔离制度仍旧在现实中施行的南方州，包括种族隔离制度十分严格且执行得十分忠实的密西西比州。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最终在密西西比州落脚谋生的华人移民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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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东到密西西比：林氏的移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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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广东人林秋龚（Jeu Gong Lum，音译）从广东乘船抵达加拿大，然后很快在一个冬夜徒步穿过美加边境的底特律河的冰面，进入芝加哥。林秋龚的偷渡是一场冒险，按照今天的说法，属于典型的非法移民，芝加哥人多眼杂，林氏担心被政府盘问，不久后乘车南下，最终抵达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的玻利瓦尔县（Boliv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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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西比州的这一三角洲地带自19世纪以来就是美国和全球棉花种植的主要区域，而该州在内战前曾拥有比其他南方州都要多的黑奴劳动力，内战之后劳力出现了大量缺口，于是开始推行召集“苦力们”，即中国劳工前来的政策，很多中国移民就开始涌入这一地区。1870年《玻利瓦尔县时报》（Bolivar County Times）兴奋地报道说，当地两个种植园“最近从香港直接招来了许多中国人—足足有16名，来作为劳工，这些中国人非常高兴”。短短三年之间，附近已然有了超过200名中国劳工，基本上都是来自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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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批中国劳工在种植园待的时间都不长，他们都很年轻，不断地四处跳槽赚短线快钱，最后很多会在当地开小店，然后把赚的钱汇回广东老家。华民在此开杂货店的做法也是当日的社会经济结构使然，很多白人店家不愿意卖货给刚刚脱离奴隶制度的黑人，而对日常用品等有所需求的大量黑人劳工却没有多少财力来开店，于是华人杂货铺脱颖而出，有的杂货铺经常每天营业18小时，甚至24小时营业，这慢慢成为垄断一方的族群式行业，乃至到了一百年之后的20世纪70年代，在这一三角洲地区的华裔中间仍旧有97%的家庭是做过或者仍旧在做杂货店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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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人林秋龚就是当年这个大潮中的一分子，顺着老乡的足迹最终栖身于这个地广人稀的农业地带。在这里，没有人会去查他的移民身份，当地也同时聚集着大批的欧洲非法移民，可以说是界定美国为一个移民国家的典型区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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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林秋龚结识了一位王姓华人富商家里的年轻女佣王凯蒂（Katherine Wong），两人迅速热恋并结婚。凯蒂曾是香港孤儿，是被收养后带到美国的。这对新婚夫妻搬到附近的小镇伯努瓦（Benoid），在周围老乡的帮助下顺理成章地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并很快有了三个孩子：大女儿贝尔达（Berda）、二女儿玛莎（Martha）、小儿子比斯科（Bisc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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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尔达出生的时候，接生医生要写下孩子父母的信息，凯蒂说自己是从加拿大来的移民，而林秋龚说自己是从加利福尼亚州来的移民。林秋龚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1906年加州旧金山大地震的时候有关的移民档案被地震摧毁，自此以后很多非法移民开始冒称是从旧金山来的，一些当地的律师事务所也帮助这些人制造应对司法检查的假文件，包括虚假的旧金山居住地址、邻居姓名和自己的职业等等。从这个角度来看，非法移民从来都是一种内外合作之下的利益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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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龚本人没有合法身份，但他的三个孩子都是美国公民，这根据的是1868年7月9日通过的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这一款规定：“所有在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合众国的和他们居住州的公民。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实施限制合众国公民的特权或豁免权的法律；不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在州管辖范围内，也不得拒绝给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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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修正案的宗旨，是给予南方刚刚从奴隶制度中获得解放的400余万黑人奴隶以与白人平等的公民权利和法律权利，但这条修正案也扩大包罗了所有美国公民，直至今天仍旧有效。当代美国很多非法移民正是要利用这条修正案使得自己的子女获得公民权，这也是为何美国政坛时不时有修改甚至取消这条修正案的声音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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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被“黑”：林家女孩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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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9月15日，玻利瓦尔县的玫瑰山联合中学（Rosedale Consolidated High School）开始了新学期。玫瑰山联中开学这天，总计有四位出生于美国的华裔女孩前来报到，其中就包括一对林家女孩：11岁的姐姐林贝尔达和9岁的妹妹林玛莎。林家姐妹已经在这所学校内读了两个学期了，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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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密西西比州在实际生活中仍旧实行白人和黑人分开的种族隔离制度，即所谓的“隔离但平等”，所以这所学校内的教师和学生都是白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四位华裔女学生，她们能够就读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华裔和非非裔族群的身份认同。其他的中国移民家庭或者选择在家里教育孩子，或者雇用家庭教师，甚至把孩子送到别的州去上学，总之没有人把孩子送入黑人学校读书。从种族隔离制度来看，白人学校是不会接受华裔孩子的，但现实生活中白人和华裔混杂在一起居住，也就允许华裔孩子去白人学校（图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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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1 1924年夏玫瑰山联中合影，前排左三为林玛莎，她的左手边是姐姐林贝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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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开学前几个月，美国总统柯立芝（Calvin Coolidge,1923—1929年任第30任总统）签署了同年5月26日生效的以限制亚洲移民为主要目标的《移民法案》，该法案是要以1890年人口普查时的移民比例为基础，规定其他任何国家每年移民美国的总人口数额不能超过1890年时候该国移民在美国人数的2%，而不再是1921年通过的针对移民的《紧急配额法案》中的基于1910年该国移民美国人数的3%，试图以此来进一步强化白人对美国社会的控制。1924年《移民法案》是美国抵制移民特别是亚洲移民历史上的重要一步，加上1923年加拿大也通过了自己的排华法案，因此自1924年之后美加两国在限制华人移民方面联成一体，中国流向北美洲的移民开始进入了中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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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反移民风到9月15日玫瑰山联中开学的时候，已经吹到了密西西比州的州政府。新学期第一天的中午时分，校长纳特（J. H. Nutt）先生把四个华裔女孩叫到他的办公室，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通知她们一个决定。校长说：本州检察长（Attorney General）认为，就中国孩子是否应该被退学一事，州法庭已经达成共识，认为所谓能够入学读书的“白人”（white person）就是指的通常意义上的高加索人种（Caucasian race），因此学校董事会在本州教育部长的建议之下，决定禁止华裔孩子在这里上学，因为她们四个现在属于“有色人种”（the colored），因此不能继续待在这所学校的地盘上了。校长表示爱莫能助，让几个孩子立即收拾书包离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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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当时的语境之内，“有色人种”（the colored）通常指黑人，亚裔并不属于这一界定范围，但在这一天，林家女孩连同她们的两位华裔同学却一起被“黑”了。四个孩子满怀着惊讶和不解回到了家里，告诉父母这一突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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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山联中成立于1923年，并在地方官员的运作之下于同年迅速获得了州政府的认证，由此取得了毕业生可以不经考试而申请该州大学的资质。华裔孩子们忽然间被赶出学校，意味着他们的命运或许就此改变。虽然另外两个华裔女孩的父母觉得无可奈何，但林家女孩的父母很快决定反击。林家不曾想到，这一反击将在美国华裔历史以及美国宪法历史上均写下浓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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