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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战之战：律师、政客与知识分子如何重塑世界 第二章 战争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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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文学评论家埃德蒙·威尔逊 （Edmund Wilson）曾向战争史学家建议：多留意海蛤蝓的习性。威尔逊描述了一部自然生态电影中的场景，其中，这种海洋无脊椎动物“通过其身体一端的大孔吞噬小生物；面对另一个体型稍小一点的同类，它也会大口吞噬”。威尔逊认为，人类的战争动机与此类似，“出于和海蛤蝓相同的贪婪本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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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历史学家似乎本能地遵循了威尔逊的建议。在他们的描述中，交战的主权国家总是被贪婪和赤裸裸的私利驱动。例如，历史学家通常将美墨战争期间担任美国总统的詹姆斯·波尔克（James Polk）描述为一个狂热的扩张主义者，说他垂涎得克萨斯、俄勒冈和加利福尼亚，因为上述地区各自都能提供物质优势。得克萨斯为奴隶制提供温床；旧金山是进出太平洋的理想港口，并且，美国准备入侵的这些地域都具有肥沃的土壤和温和的气候，能为这个成长中的国家提供粮仓。据说，为了获得这些利益，波尔克于1846年入侵墨西哥。在两年的时间里，美国军队杀死了数以万计的墨西哥士兵，征服了50万平方英里的墨西哥领土。波尔克果断击败墨西哥，将现在的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州、犹他州、亚利桑那州以及新墨西哥州、科罗拉多州和怀俄明州的西部地区纳入了美国版图，并确认其对得克萨斯州的主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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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发动战争的动机被描述为防御性的，而不是扩张性的。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路易十四（Louis ⅩⅠⅤ）在1683年发起了统一战争，并在1688年发起了九年战争，其目的是沿法国东翼创建一系列缓冲地带（cordon sanitaire），以保护法国免受神圣罗马帝国的侵犯。[3]在其他时候，我们被告知，主权者因渴望荣耀而发动战争。因此，历史学家叙述了下个世纪的普鲁士统治者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如何为他的王国和威望而攫取邻国西里西亚的富庶土地。[4]1740年，普鲁士入侵西里西亚是一种公然的侵略行为，而此次侵略却提高了腓特烈大帝的声誉，人们认为他是一位勇敢的军事领袖和一位“伟大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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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关注主权国家拥有或可能拥有的发动战争的别有用心的动机，此类历史叙述会让人们认为主权国家即使不像海蛤蝓，至少也像流氓。它们让人们的脑海中浮现出国家元首直接用蛮力威胁邻国的形象：“我想要你的领土。把它给我，否则……”但对战争史更为仔细的考察表明，主权者们一直异常谨慎地将自己与罪犯区分开来。当一个持枪歹徒想要你的钱时，他不会证明这个要求的正当性。他不会声称他有权获得这笔钱。他不会说你应该给他钱，因为这真的是他的钱，或者是因为你欠他的钱，或者是因为上帝希望你把钱交给他，或者是因为他的钱比你的钱少，从而是不公平的。他只是说：“要钱，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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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主权者发动的战争是不同的：发动战争的决定总是需要正当理由的支撑。发动战争涉及的东西比坚持威胁或吞并领土要多：发动战争总是涉及某种权利主张。在旧世界秩序中，各国元首竭尽全力证明他们所发动的战争是正义战争。虽然他们的正义观与我们不同，但除非可以肯定其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义的，否则他们很少会发动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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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债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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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墨战争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案例，说明了旧世界秩序下主权国家是如何陷入武装冲突，特别是它们如何确立了发动战争的合法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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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波尔克总统想要占有墨西哥所拥有的领土，但他并不是简单地威胁说，如果墨西哥政府不交出这片土地，他就入侵墨西哥。[5]在这方面，波尔克没有像流氓一样行事。他为获取领土制造了一个合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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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这场战争制造的合法理由可以追溯到1821年，当时墨西哥刚从西班牙的手中获得独立。独立后的几年间，墨西哥政局处于极不稳定状态，在34年内经历了35届政府。在那里做生意的美国公民遭到政府官员非法没收财产和人身攻击，他们多次向墨西哥政府提出索赔要求。[6]美国外交官收集了这些投诉并提交给墨西哥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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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索赔投诉数量庞大并且多种多样。[7]有些涉及航运，这是当时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主要运输方式。在一个典型的案例中，纽约的双桅帆船“帕拉贡号”（Paragon）船主声称，1834年夏天，他的船在前往维拉克鲁兹（Vera Cruz）的途中遭到墨西哥帆船“坦皮科号”（Tampico）恶意开火攻击。[8]其他许多索赔涉及未偿债务或不当捕获之财产。[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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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7年初，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发出威胁，除非墨西哥满足这些要求，否则就要开战。他的继任者马丁·范布伦（Martin Van Buren）在当年晚些时候发出了一个类似的警告。[10]面对战争威胁，墨西哥最终同意仲裁。1839年，双方签署了一项协议，授权由四名仲裁员组成的专家小组来决定这些诉求的有效性，仲裁小组由两名美国人和两名墨西哥人组成。[11]如果票数相等，决定票将交由普鲁士国王的代表来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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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小组审议了54项总价值620万美元的伤害索赔诉求，并判定墨西哥向美国赔偿约200万美元的损失。[13]不幸的是，持续不断的革命支出已经耗尽了墨西哥的国库，它无法满足这些赔偿要求。美国因此提出接受墨西哥以领土来代替赔款。1842年，泰勒（Taylor）总统的国务卿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写信给美国大使，指示他“试探墨西哥政府对于割让靠近太平洋的领土以满足这些索赔要求或其中一些索赔要求的反应”。[14]墨西哥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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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土地换债务计划的搁浅，美国与墨西哥谈判达成了第二个协议，根据该协议，墨西哥同意在五年内按季度以金币或银币分期支付现有赔偿款。[15]在支付了四次款项后，墨西哥再次违约。[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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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补偿剩余的赔款，波尔克重新启动了之前流产的以土地换赔款计划。他派遣特使约翰·斯莱德尔（John Slidell）南下墨西哥，并下达指示，如果墨西哥同意以格兰德河（Rio Grande）作为得克萨斯的新边界，那么美国可以放弃这些赔偿要求。他还提出，出资500万美元购买新墨西哥州部分地区，2000万美元购买包括蒙特雷或旧金山在内的土地，2500万美元购买整个加利福尼亚州。[17]为了诱使墨西哥接受他的提议，波尔克也发出了军事威胁。他命令扎卡里·泰勒（Zachary Taylor）将军将其部队推进至格兰德河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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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斯莱德尔始终没有机会传达这项提议，因为墨西哥总统拒绝见他。[18]不久后，墨西哥军队袭击了泰勒将军正在格兰德河沿岸进行侦察活动的小分队，16名士兵被害或受伤，其余的被俘虏。波尔克要求国会向墨西哥宣战，国会被迫答应。[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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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波尔克在泰勒部队被袭后立即要求国会宣战，人们普遍认为这场战争的主要理由是自卫。事实上，波尔克总统却在向国会提出的呼吁中指责墨西哥让“美国人在美国的土地上流血牺牲”。[20]然而，波尔克的战争咨文首先关注的是墨西哥未偿还债务问题。他突出这个问题并将其列为发动战争的主要理由。他解释了“对我国公民侵害的赔偿如何自然地且不可分割地与边界问题交织在一起”。[21]波尔克将对泰勒侦察部队的袭击作为墨西哥对美利坚合众国犯下的一连串错误的最后一根稻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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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克并不是唯一一个将未偿还债务作为发动战争的主要理由的人。佛罗里达州的詹姆斯·韦斯特科特（James Westcott）在参议院大楼里咆哮道：“我们与她谈判达成了一项协议，她据此答应赔偿我们的公民……她是否这样做了？先生们，没有！先生们，没有！……她理应偿还这笔钱，本届政府应该强迫她还钱。”[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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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克坚持认为，由于在整个冲突期间债务未偿还，因此这场战争完全是正当的。[24]波尔克在1846年的国情咨文中描述了美国长期以来的不满、美国公众的呼吁、墨西哥执行国际条约的情况以及仲裁专家小组工作的情况，包括损失赔偿金额和尚未偿还的2026139.68美元。[25]他在下一年的国情咨文中重申了这些说法。[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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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克强调需要追回损失和未偿还的债务，目的是表明他的国家不像一帮强盗那样行事：美国多次就墨西哥政府的欠债不还行为提出控诉，签署了一项解决这些索赔诉求的仲裁条约，为其公民争取了许多有利的裁决，就损害赔偿金谈判达成协议，在墨西哥违约之后谈判达成另一项条约，提出接受领土补偿代替赔款，等等。[27]经过近20年令人沮丧的谈判之后，美国才开战的。[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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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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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看上去是法律和秩序缺失的缩影，但在旧世界秩序中，战争就是法律和秩序。因此，其每个阶段都经过精心规范。格劳秀斯在17世纪详细描述了这些规则，但在那个时候，它们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29]它们属于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悠久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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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马共和国时期，一名神父可以裹着羊毛面纱走近任何罗马意图染指的领土的边界。一到那里，他会提出一个叫作clarigatio的法律申诉。[30]如果对方在33天内无视clarigatio，元老院就可以批准战争。当神父带着三名青壮年男性返回边界，将铁尖长矛扔在边境线上，这意味着战争将正式开始。[31]随着帝国向海外扩张，罗马不得不更改这个程序，因为神父无法将他的长矛扔在大海上。在修改后的体系中，一名神父会从即将成为敌人的领土上俘虏一名囚犯，并强迫他在位于罗马古城墙外的战神广场（Campus Martius）购买一小块土地。如果囚犯不能满足神父的要求，那么这时神父就将长矛扔进“外国土地”，这样就可以发动战争。而神父还可以回家吃晚饭。[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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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欧洲主权者对这些协议进行了修改：戴着羊毛面纱和手持长矛的神父被由号手陪同的使者代替。使者享有绝对豁免权和安全通行权，他们是不参加战斗的无害人物。[33]在1415年的阿金库尔战役（Battle of Agincourt）期间，法国使者和英国使者一起站在一座俯瞰战场的山上，观看他们各自同胞与对方拼命厮杀。[34]之后，法国使者宣布英军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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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接到使者传递的信息之前是不能开战的，所以使者并不总是受到欢迎。[35]1635年，带着阿朗松公国（duchy of Alençon）国旗的法国使者抵达布鲁塞尔向被称为枢机主教（Cardinal-Infante）的西班牙统治者费尔南多阁下（Don Fernando）呈送宣战书，但枢机主教拒绝接见他。为了完成使命，法国使者从马上将一份宣战书的副本扔到愤怒的人群中间。然而，西班牙传令官勒令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不要碰那张纸，以免这种举动被视为接受了宣战书，从而开始战争。然后，法国使者跑到边界，在那里他将另外两份宣战书副本钉在了标杆上，并将这些布置通知了附近乡村的村长。[36]该宣战书控诉一名王子被非法监禁，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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