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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 魔方的破碎——从《自私的巨人》到《巨人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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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ruth is rarely pure, and never simple.（真理难得纯粹，而且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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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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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王尔德初登美洲大陆，在纽约海关登记处留下一句名言：“我没什么可申报的，除了我的天才。”（I have nothing to declare but my genius.）他的骄傲中包含着一种难得的优秀成分——反对和清除一切平庸。无论是诗歌、小说还是剧作，王尔德都卓然有成；他偶尔尝试童话，薄薄的两个集子，加起来不过九个作品而已，却篇篇精致，历时百年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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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的巨人》与《快乐王子》、《夜莺与蔷薇》、《忠实的朋友》、《了不起的火箭》四篇的合集，名为《快乐王子和其他故事》，初版于1888年5月。王尔德非常看重自己的第一个童话集，写信给朋友道：“书中的各篇均采用了散文的体裁，为使之浪漫而辅以童话的形式：既是写给孩子们，也是写给那些仍具孩子般好奇快乐天性的人们，以及那些能够在简单模式中体会出别样滋味来的人们。”〔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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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的巨人》是其中最短的一则，仅2500字左右，故事的大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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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筑墙把孩子拦在花园之外，却把自己和无限漫长的冬天共同囚禁在了一起，后来他终于发现春天是随着孩子们而来的，一个哭泣的小孩尤其让他心软，他毁了墙，从此花园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许多年过后，他最爱的那个小孩又出现在花园里，手脚都有钉痕，说要带他去天堂。那天下午孩子们发现巨人死在树下，满身盖着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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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在每一个童话中都创造了一个新天地，作为有着自我要求的读者而言，对这个新天地的研究越周密越好，因为王尔德这样评论自己的童话：“我总愿使故事寓意深邃。因为写作时我并不是先有什么想法，再把它套于一定形式之中；而是先定下形式，再使之尽量完美，并包含很多秘密及其答案。”〔14〕的确，《自私的巨人》恰似一个神奇变幻的魔方，暗藏玄机，有很多与字面意思相离、相映、相悖、相异的秘密，期待着读者不断的旋转与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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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巨人不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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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秘密关于本文的主角，他是一个巨人，他的巨大显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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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巨人的花园是可爱的，“园里长满了柔嫩的青草。草丛中到处露出星星似的美丽花朵；还有十二棵桃树，在春天开出淡红色和珍珠色的鲜花，在秋天结着丰富的果子。小鸟们坐在树枝上唱出悦耳的歌声……”〔15〕但是从中只能见出花园的美好，文中没有一句描写，可以见出该花园与主人匹配的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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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巨人所筑的高墙也不见得特别牢固，孩子们可以“从墙上一个小洞爬进园子里来”；他的“烟囱管帽也吹倒了”，屋顶上的“瓦片弄坏了大半”，瞧，他的房屋也是易破的，一样经不起北风和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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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巨人也没有震楼撼地的脚步；相反，他的步履一如平常男子的轻盈：“他轻轻地走下楼，静悄悄地打开前门，走进院子里去……轻轻地抱起他，放到树枝上去……小孩伸出他的两只胳膊，抱住巨人的颈项，跟他接吻。”——树枝显然离地不高，只不过是孩子“太小了，他的手还挨不到树枝”，那样的话，抱起孩子放到树枝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成年人都可以做到。对比《格列佛游记》中，格列佛漂流到了布罗卜丁奈格（大人国），“最漂亮的侍从女官是一位活泼而淘气的十六岁的女郎，有时她把我两脚分开让我跨在她的奶头上”，〔16〕按照这样的比例，倘若格列佛伸出两只胳膊，一定无法抱住对方的颈项；而《自私的巨人》中的小孩，能用两只胳膊抱住巨人的颈并吻他，可见巨人的体躯，最多只是比常人略显伟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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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显出巨人特异之处的，是他离家去看朋友（康华尔地方的吃人鬼），“在那里一住就是七年”，本可以显示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巨大的时间观（巨人的七年也许就如常人的两三日），但是这仅有的特异之处，也被下文“很多年过去了，巨人也很老了”一句给抵消了——他和每个人一样，无法阻挡时间之流，无法延缓自己的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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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迹象表明，巨人其实不巨，然而在阅读文本时，很容易忽略这一点。若是用图画书来展现这个故事，这就成了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难题了。郝广才根据《自私的巨人》改编的绘本《巨人和春天》，开篇就以这样的方式来化解：“房子的主人，大家都叫他‘巨人’。他除了个子比别人高，书也读得特别多，村里的人有什么问题，问他就没错……”〔17〕“个头之巨”不足，不得不以“知识之巨”做一些弥补，这是一个很好的反证：《自私的巨人》中的巨人，只是普通人。他的普通不仅在身材，而且在他的性格——谈话的才能有限、脾气粗暴、筑墙挂牌的小小自私、害怕孤独等等，都是普通人身上难免的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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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索性把“巨”字去掉如何？改作《自私的人》，题目也许与内容更相符了，但顿时失却了一种奇幻的光彩，也少了许多童心与神秘。王尔德的家乡爱尔兰有名为巨人之路（Giant’s Causeway）的奇景，爱尔兰的民间故事里也有巨人的传说〔18〕，王尔德的灵感也许就是由此而来，尽管名实不符，然而略加点染，平添了许多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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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私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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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秘密同样隐在标题里，关于主角的“自私”。除了标题之外，文中的“自私”还出现过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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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他就在花园的四周筑了一道高墙，挂起一块布告牌来：“不准擅入，违者重惩。”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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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可是春天始终没有来，夏天也没有来。秋天给每个花园带来金色果实，但巨人的花园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太自私了，”秋天这样说。因此冬天永远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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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快爬上来，小孩！”树对孩子说，一面尽可能地把枝子垂下去，然而孩子还是太小了。巨人看见窗外这个情景，他的心也软了。他对自己说：“我是多么自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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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次的“自私”是自然的，一次是秋天对巨人的评价，一次是巨人的自我谴责；第一次的“自私”则显得突兀，因为这是作者顺手给巨人写下的评语，“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巨人”，用一个判断句，再次印证、强化了《自私的巨人》这个标题。对于现代读者来说这已经是常识——自觉的作家应当在作品中藏匿自己，像木偶演员那样小心翼翼地遮掩着手中的提线，尽可能不让读者觉察他的声音——按照福楼拜的说法：“我甚至于以为一个小说家，没有权利表现他的意见，不管是什么意见……所以有好些东西噎住我，我想唾出口，然而我咽回去。”〔19〕巨人是否自私，文中相关的人物会有评价，读者也自有判断；由作者出面下一按语，看起来像是败笔。那么，巨人真的自私吗？事实上，到了故事的中段，也即巨人自言自语“我多么自私啊”这里，他就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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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春天不肯到这儿来了。我要把那个可怜的小孩放到树顶上去，随后我要把墙毁掉，把我的花园永远永远变作孩子们的游戏场。”他的确为着他从前的举动感到十分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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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下楼抱起孩子放到树枝上去，拿出大斧砍倒了围墙，和小孩们玩了一整天；更为可贵的是，从此以后，“每天下午小孩们放学以后，便来找巨人一块儿玩”。就文本明确指出的部分而言，巨人一生的线段中可以标上“自私”的部分不过几年（也许仅仅一年）；就算之前他也一直是自私的，加上在康华尔的七年，以及去康华尔之前的年月，那么他自私的轨迹也最多占据生命的前半段；之后他幡然悔悟，成了一代又一代的小孩们的无私的朋友，一直持续了许多年，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为止。既然如此，为什么作者要亲自出手，在巨人额上贴一个长久的自私的标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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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有后退到足够的距离，才可以摆脱文本丝缕的纠结，在全局的大视野中，发现把不同作品联系起来的原型的组织。《快乐王子和其他故事》集共有五篇，除了《夜莺与蔷薇》，其余四篇的标题都是同样的格式：限定语＋中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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