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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随口吟来成天籁：川语与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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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先生《蜀学原始论》说“文章惟蜀士独盛”，其中所举的例子便是赋：“汉代司马相如、扬雄，大放厥辞，先世后世，莫之与肩，可谓至矣。”谢无量：《蜀学原始论》。中央文史研究馆编：《崇文集：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文选》，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233页。赋是汉代蜀人对中国文学最大的贡献。因此，说到文学，还是先从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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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铺陈也。赋是用文学的形式把所写事物一一呈现于眼下，通过具体的事象让人去感知美、体味美，所以汉大赋最为明显的一个特征便是物象的串联。蜀地物华天宝、物产丰饶，蜀人如司马相如、扬雄，生于斯，长于斯，作赋时会自觉不自觉将蜀中的物产赋于笔下，其中也包括了蜀地事物的方言指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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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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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偶然的机会，汉武帝读到了蜀人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读完之后，心情大好，仍意犹未尽。但他不知道这首赋出自谁的手笔，还以为是古人写的，对侍奉身边的太监杨得意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皇帝不知道《子虚赋》的作者谓谁，可杨得意却正好知道。他赶紧奏禀皇上：这位作者不是古人，他正好是自己的一位同乡司马相如。武帝于是赶紧传旨召见司马相如。经杨得意推荐，司马相如开始春风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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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相如向皇上奏明：《子虚赋》写的是诸侯游猎之事，不值得陛下御览。陛下如喜欢，可再写一篇天子游猎赋呈上。汉武帝大喜，赐予笔墨让他另写一篇。相如如期完成，呈献到皇上的御案前。因是写天子上林苑畋猎的事，所以名曰《上林赋》。武帝看了大悦，拜司马相如为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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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高兴，是因为司马相如用他的如椽大笔，描绘了上林苑的巨丽宏富，彰显着大汉王朝宏大的气象。身为蜀人，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不自觉地用上了蜀方言。下面列举其中两例：“潎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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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潎洌”形容水声大。今川东北方言，形容声音大，仍用这个词语，只是声音有所改变，叫“劈啦”（音piɑ1 l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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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臣注《文选》中，李奇称：“周洛曰鮪，蜀曰。”这种鱼曾被名厨烹制成美味，端上魏武帝曹操的酒案。曹操尝了后，觉得味道甘美，便饶有兴趣地考证说：“，一名黄鱼，大数百斤，骨软可食，岀江阳、犍为。”（《太平御览》卷936引）犍为即今乐山犍为县，有岷江过境；江阳即今泸州，有长江过境，二者是长江头与长江尾的关系，在这段水域，盛产“”鱼。清代这段江中仍有此鱼，朴学大师段玉裁在四川任职时还曾吃过，他说，当地人那时已不叫它“”，而叫它“鮥子鱼”（《说文解字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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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两个词语，司马相如赋中还用到了许多四川方言，比如《子虚赋》“行乎洲淤之浦”，郭璞注称：“淤亦洲名，蜀人云。亦见《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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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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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相如赋说到了水中游的“”，扬雄赋则说到了天上飞的“鷤”。扬雄在《反离骚》里写道：“徒恐鷤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明代的杨慎，对这句话中的“鷤”作了如下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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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雄赋：“鷤”，鸟名，苏林音殄绢，师古音第桂，今蜀童谣有“阳雀叫，鷤央”之语。雄，蜀人，用方言未可知也。（明）杨慎：《转注古音略》卷4。王文才、万光治主编：《杨升庵丛书》（一），天地出版社，2002年版，第7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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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指出，扬雄是蜀人，因此“鷤”可能用的是蜀方言。那么什么是“鷤”呢？颜师古注称：“，鴂字也。鷤鴂鸟一名买，一名子规，一名杜鹃，常以立夏鸣，鸣则众芳皆歇。鷤音大系反，音桂。”（《汉书·扬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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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鷤”就是子规、杜鹃。古代有则笑话，一个人作了首诗：“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这是在笑人作诗犯重复，“一个”就是“孤”，也就是“独自”；“关门”就是“闭户”，也就是“掩柴扉”；而“杜鹃”就是“谢豹”，也就是“子规”。这则笑话正好说出杜鹃的两个不同名字“子规”“谢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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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豹”这个名字，尽管陆游说它是一个吴方言词汇：“若非吴人，殆不知谢豹为何物也。”（《老学庵笔记》卷3）但是蜀人却赋予它一个凄美的传说，据《成都旧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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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人饮于锦城谢氏，其女窥而悦之，其人闻子规啼，心动，即谢去。女恨甚，后闻子规啼，则怔忡若豹鸣也，使侍女以竹枝驱之，曰：“豹，汝尚敢至此啼乎？”故名“子规”为“谢豹”。（元伊士珍：《琅嬛记》卷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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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记载讲的是：有位客人与锦城谢氏酒家老板女儿一见钟情。有一天，客人听见子规啼叫，顿时起了思乡之情，便告别谢家姑娘离开了。此后，谢家姑娘每当听到子规声，便像听见豹子鸣叫一般畏惧，叫丫鬟拿着竹枝驱赶它。从此以后便把“子规”叫“谢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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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经》中提到杜鹃在蜀地还有一个名称叫杜宇：“嶲周，子规也，啼必北向。江介曰子规，蜀右曰杜宇。”杜宇这个名字来源于古蜀一位同名的帝王。和“谢豹”一样，“杜宇”的来历也有个凄美的传说：蚕丛、柏濩、鱼凫之后，杜宇继任蜀王。后来蜀国遭遇水灾，蜀国丞相开明（鳖灵）治水有功。望帝便效法尧禅于舜的先例，禅位于开明。隐退的望帝居于西山中，化为子鹃。从此以后，每到早春二月，蜀人听见杜鹃啼叫，怀望帝的德政，便会悲泣良久。因为是蜀帝杜宇之魂化的，所以子规也叫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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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杜宇，还是杜鹃、子规、鷤、谢豹，在今日四川，人们都叫它“桂桂阳”。因为它凄切的叫声听起来就是这样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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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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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还有一种鸟，也是从叫声得名的，那就是护山鸡。李调元在《峨眉山赋》里说峨眉山有许多鸟，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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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之凤，护山之鸡，雨道士之喜雨至，山和尚之好山栖。（《童山文集》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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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凤”“护山鸡”“雨道士”“山和尚”都是蜀地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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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尚书”宋祁于嘉祐二年（1057）出知益州时写了一部《益州方物略记》。书中提到一种鸟：“护花鸟，青城、峨眉间往往有之。至春则啼，其音若云‘无偷花果’，仿佛人言。”（《峨眉山志》卷6）这种“护花鸟”就是惜春鸟，也就是“护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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