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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方言与文化 第三节 歌谣原是方言诗：川语与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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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歌谣（文学）与方言二者的关系：“原来歌谣是一种方言的文学，歌谣里所用的语词，多少都是带有地域性的。倘是研究歌谣而忽略方言，歌谣中的意思、情趣、音调，至少会有一部分的损失。所以研究方言，可以说是研究歌谣的第一步基础工夫。”沈兼士：《今后研究方言之新趋势》，载北京大学研究所《歌谣纪念增刊》，1923年12月。沈兼士先生在1932年写的《今后研究方言之新趋势》中如是说。这篇文章中还提到了周作人先生的《歌谣与方言调查》。大约是因为这篇文章里有和沈先生相同的观点：“歌谣与方言的密切关系，这里可以不说，因为歌谣原是方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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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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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有个歇后语叫“落雨天出太阳——假情”，“晴”与“情”谐音，是假情假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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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方的歇后语，是与当地文化紧密相关的。“落雨天出太阳——假情”，这个歇后语说的是四川的一种独特天气现象——下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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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记录“下白雨”这个词汇的，是南北朝时期的一首蜀中民歌《绵州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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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山，打瓦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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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平关，撒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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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下，娶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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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得绢，二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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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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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民歌写的是绵州所辖的罗江和中江两地（两地今属德阳市管辖）雨后的情形：大雨汇成江水，澄江静如白绢，罗江中江各得其半。“豆子山”在罗江东北，“阳平关”在中江西北。罗江有龙洞，当地传说雨下水涨，正是龙女出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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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民间叫“白胀雨”。白雨有的地方又叫“蘑菇雨”，因为下过雨后就可以采蘑菇了。沙汀：《困兽记》十八：“他每天下午都要钓鱼，逢到打过白雨，就上山捡菌子。”沙汀：《困兽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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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白雨的天气是怎样的呢？正如白居易诗“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所写，又见太阳又下雨或这边日头那边雨。蜀地民谚是这样说的：“白胀雨，隔扇墙，墙外下大雨，墙内出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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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胀雨”，其实应为“白撞雨”。“凡天晴暴雨忽作，雨不避日，日不避雨，点大而疏，是曰白撞雨，亦曰过云，亦曰白雨。”清代屈大均的《广东新语》这样说。《新方言·释天》根据屈大均的这段材料，又进一步得出以下结论：“《尔雅》暴雨谓之涷……广东谓之白撞雨。撞从东声，涷音转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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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雨”到“白胀雨”，从“白胀雨”到“白撞雨”，又从“白撞雨”到“涷”，经过层层的逻辑推理后，最终可得出这样的结论：川人说的“白雨”，就是川人常说的“偏涷雨”，也叫“偏东雨”。《蜀语》：“夏日暴雨曰偏涷雨。”至于为什么将涷雨叫“偏涷雨”，李实说：“其曰偏者，或不逾墙，或不过畦也。”这与《新方言·释天》的解释相同：“今陕西、四川皆谓夏月暴雨为偏涷雨，涷正音东。偏者，夏月暴雨一二里内，雨阳各异，故谓之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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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州巴歌》对后代蜀地诗人的影响甚大。明代状元杨慎的家乡新都，离这首歌谣的发源地罗江、中江不远，因此他在贬官云南、不能回川时，将这首家乡民谣，作为思乡的寄托。有一年，他的朋友余九厓从云南督学回乡，杨慎甚是羡慕，写了一首《送余学官归罗江》诗为其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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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山，打瓦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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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平关，撒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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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下，娶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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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得绢，二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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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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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诵绵州歌，思乡心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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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归，罗江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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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照搬了《绵州巴歌》全文，只是诗的末尾道出了他的情绪——“我诵绵州歌，思乡心独苦”——将这首来自家乡的歌谣作为乡愁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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