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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断面：1540年前后马德里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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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设置“横断面”这种章节，是为了概括性地介绍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方发生和出现的各种事件和思想，它们都是一个生活在斯时斯地，眼光锐利的观察家必定注意得到的。一个人如果出生在好家庭（不管根据什么定义），并且头脑机敏，那么在十二三岁时，他就应该对周围的广阔世界有了意识，并开始自动吸收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知识，那些事情对他的父母来说是“现在”的事情，所以他们常常谈论。别人叙说的这些惊人的事件和观念会在青少年的思想上打上烙印，如同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在这个起点的基础上，他的思想不断接受新的事物，跟上新的发展。思想其实就是文化的所在地，或者说是所在地之一。鉴于16世纪时一个人活到40岁就已算长寿，所以这样的观察家至少应该有跨越半个世纪的知识，包括30年自己直接得来的知识和约20年从他周围人们的集体记忆中得来的知识，有些这样的集体记忆可能会追溯到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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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选某些城市进行观察，是因为它们与讨论过的文化主题有适时的联系。为了明了起见，粗略地把它们作了先后顺序的排列。但正如黑兹利特提醒我们的那样，实际生活是“混杂的”，是一些表面上看来不相干的事件和倾向的混合，每天都是各种各样的横断面。从这些杂七杂八的印象中，需要在重要的事件之间建立某种连接，再加上背景，从而使叙述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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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简单地介绍一下第一个观察的中心。和上述的许多事物一样，马德里在16世纪才刚刚出现。在近代之前，它只不过是西班牙中部的一个小村子，坐落在海拔约640米的高原上。直到1540年它才有了一点儿发展为欧洲大都市的可能。那一年，刚过40岁的查理五世退居此地。他曾两次到过这个地方，认为这里的清爽空气对疗养他的身体有好处，因为他身患痛风，也许还有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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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马德里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好处，甚至多年后依然如此。它土壤贫瘠，树木稀少，水源不足。住房仄敝破败，街道由土和垃圾堆积而成，猪满街乱跑，有当地的庇护神专门保护它们。马德里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定论。在阿拉伯文里，它的意思是“刮风的地方”，或许还有“流水”、“堡垒”等意思。在被立为王国的首都之前，那儿只有3000居民，人丁不兴旺，经济也不繁荣。最后这一点是西班牙与俄国这两个西方附属地许多奇怪的相同之处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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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不临大河，旁边的一条小河夏天很容易断流，因此与全国其他地方交流不便。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它的人口增长到30000，得靠川流不息的骡帮把粮食从外面运进来。其他西班牙人和外国人“移民”到这儿，完全是因为这儿被指定为“唯一的皇帝驻跸的宫廷”。不过，在1543年，有一个游客描述了它的一些可爱之处，如一座舒适的花园，有衣着美丽的女士和她们的伴随漫步其中。妓院被拆掉了，造起了一些让人羡慕的漂亮住宅和公共建筑。但其他一些初到马德里的人认为，它有“8个月是冬天，3个月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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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这个地方的情况就是如此。当时并不需要建立新都；首都已有很多，如巴利阿多里德、托莱多、萨拉戈萨以及塞维利亚——这种情况证明西班牙自古以来缺乏统一。了解了这些细节以后，请设想一下，随着16世纪接近中期，马德里的新老居民最经常想到的是什么？首先一定是马德里的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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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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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540年，西班牙已经习惯他了。20年前他刚即位的时候，是个陌生的外国人，刚刚进入成年。从佛拉芒来的他甚至不懂西班牙文。他随身带来了一位勃艮第顾问，还有一些佛拉芒随从；这样的一位君王不可能受到人民的拥戴。但是，他刻苦用心，学东西很快。他受过很好的现代知识和中世纪道德的教育，后者给他灌输了信仰上帝、重视荣誉、鄙视贪婪和狡诈这样的骑士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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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才的祖父母，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和阿拉贡的费迪南德，通过联姻和苦心经营，为伊比里亚半岛的统一创造了开端。作为他们的孙子，查理五世承担了世俗和宗教的双重责任。然而，他的地位相当尴尬：他并不是西班牙的国王，当时还没有西班牙。他统治的是四个王国，即纳瓦拉、巴伦西亚、阿拉贡-卡斯蒂利亚和加泰罗尼亚。它们各自设有国民大会，拥有一定的独立性。迄今为止，加泰罗尼亚仍然与中央政府不和，纳瓦拉的巴斯克人则进行叛乱，搞恐怖主义活动。严格讲起来，查理也不是君王，君王是他的母亲乔安娜。但她是疯子，只能被囚禁起来。［请参阅鲁珀特·科罗弗特-库克（Rupert Croft-Cooke）的《偕堂·吉珂德漫游西班牙》（Through Spain with Don Quix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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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拉贡的加冕仪式上，这位年轻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地位。国民大会宣布他们是一个以选举出来的国王为首的共和国，这等于说“我们与你平等，你并不比我们高明，是我们让你成为国王的。只有当你遵守我们的法律和习俗时，我们才诚心地效忠于你；不然，休想。”难怪在查理即位许多年以后，知情的欧洲人谈到西班牙时，还像他们谈到德意志各邦国一样用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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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1540年的马德里，查理其人、他的王国以及他的权威已经十分壮观。他所统治的帝国从南面的意大利延伸到北面的尼德兰，从西班牙到墨西哥和秘鲁，包括地中海的十几个岛屿。他还享有德意志各邦国和西半球幅员辽阔的疆土上的最高统治权。他的江山相当于古罗马帝国的20倍。于是，人们首次发出这样的炫耀：“我们是日不落帝国。”西班牙因此而成为欧洲的首要大国。马德里的泥泞和阿拉贡人的自负都算不了什么：组合起来的这些国家如果流传下去，就有可能重建查理曼的帝国，实现但丁“全球君主制”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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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王冠并非为了夺取更多的土地，而是为了保证基督教的平安，为了基督教信仰的荣光，团结所有的力量与土耳其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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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五世于15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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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欧洲拥有这么大的势力和领土意味着战事连续不断；群雄逐鹿，看最后哪位国王能主宰欧洲。这里只说国王，不说国家，因为国家作为一种政治发明还未清楚地确立。后来称为民族主义的情绪基本上是一种负面的情绪——宫廷中对外国人的嫉恨。外国人能在宫廷中任职，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国家的概念是极其有限的。除了指挥官和参谋人员以外，为法国国王和西班牙国王作战的军队里没有西班牙人或法国人，都是德意志人和瑞士人（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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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情况是，这些毫无结果的战争虽然意在控制勃艮第这个差点儿被查理的祖先变成欧洲中央王国的公国，但是大部分战事是在意大利的土地上进行的。马德里的观察家对此当然不会感到吃惊。查理的对头，法国的弗兰西斯一世，占领了勃艮第的一部分领土，原因很实际：如果这些领土被查理夺走的话，弗兰西斯的领土就会被包围起来。其实，莱茵河两岸的佛兰德、阿尔萨斯、洛林和勃艮第长期以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个地区富饶繁荣，是战略要地。因此，现在它成为欧洲联盟活跃的中心并非偶然；欧盟的主要机构都设在布鲁塞尔和斯特拉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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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6世纪，意大利是欧洲的战区所在，因为它是传统的战场（与后来的德国相似）。它支离破碎，分成许多实体，如教皇、威尼斯共和国、米兰大公国等；交战方经常与它们结盟，但联盟不断变化，因为那些盟友不时倒戈加入敌对的联盟。统治者靠彼此联姻这种外交手段获取领土，结果，同一省份常常被不同的统治者宣为己有。这种混乱状况，再加上王室意外的死亡和出生，造成了战火的不断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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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冲突不仅是为了建立王朝，夺取战略要地，而且成为个人之间的冲突。有一个戏剧性的事件，那个世纪中的马德里居民一定印象深刻。1525年，查理五世在意大利帕维亚的一场激战中击败了弗兰西斯一世，无意中居然俘虏了他。这位法国国王在给自己精谙政治的母亲萨瓦的路易丝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除了生命和荣誉外，一切都完了。”查理为自己的俘虏行为大为尴尬，把弗兰西斯送往摩尔人的国王宫殿，即马德里的城堡监狱，奉为贵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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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很难理解，已经战败被俘了还有什么荣誉可言。但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查理受中世纪理想的影响很大。根据封建观念，战争是两个骑士在友人和侍从协助下进行的一场较量。如果仗打得精彩，那么战争的结果不影响个人的荣誉。战败的一方回家养伤，然后重整旗鼓。虽然双方争夺的是财产，但他们自认为是在为（合法的）权利而战；哪一方都不认为自己代表的是国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失败并不被视作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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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的观点与此一致。查理刚到的时候，他们为欢迎他举行了一次马上比武大赛，查理也亲自参加了大赛，大赛造成很多人折胳膊断腿。在帕维亚以后的又一场危机中，查理主动提出与弗兰西斯打一个回合，以避免代价更大的战争。因此，查理很快学会欣赏斗牛这种西班牙人最热衷的体育运动，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他甚至自己上阵去一显身手。［参阅何塞·卡斯蒂列霍（的《西班牙的思想战争》（War of Ideas in Sp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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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理的眼里，帕维亚之役是又一场一对一的较量。他去探访他的俘虏时，看到他躺在床上。弗兰西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查理脱帽拥抱他，弗兰西斯说：“阁下，你看，我是你的奴隶。”查理答道：“不，你是我的好兄弟，自由的朋友。”“不，”另一位答道，“我是你的奴隶。”查理再一次称弗兰西斯为“我的自由的朋友和兄弟”。其实，查理对“法国王室”是极其尊敬的，并下令要以最高礼节接待弗兰西斯。但是，弗兰西斯后来的行为表明他的战争观念似乎更加现代化，更有民族性。他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在负责看守他的西班牙军队元帅阿拉孔百般劝说之下，才没有自杀。但他不停地担心：获得释放需要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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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按照中世纪的做法，就是付赎金。弗兰西斯的妹妹，那位把宫廷变成艺术和文学中心（＜86）的聪慧的玛格丽特恳求查理释放她的哥哥，战争似乎只是一轮竞赛。恳求未能奏效；弗兰西斯尽管已经保证留下来，但最后还是决定“乔装成一个黑奴”逃跑，天知道他是怎么乔装的。显然，弗兰西斯感觉自己是个奴隶，而不是骑士。他逃跑未成，被抓个正着。查理闻讯大为吃惊，难以置信。一个基督徒君主怎么会像无赖那样食言呢？从高贵的行为到政治考虑，从骑士到国家元首，从中世纪到现代，这样的过渡是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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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马德里和平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弗兰西斯交出自己的两个儿子做人质，以证明自己放弃对意大利和勃艮第的领土要求是诚心诚意的。但他一回到自己的国家，马上宣布那是在高压之下做出的违心之诺。于是战事重起，又打了两年。在最激烈的阶段，发生了一桩激怒所有基督徒的事件：查理的军队洗劫了罗马，对城市和百姓进行了可怕的、长时间的抢掠和蹂躏。查理本人以及军队的指挥官，波旁的军队统帅，都不容许这种行为。但是，军队根本无法控制，士兵欠饷的时间太久了。这也体现了当时的时代特征，先是雇佣军，后来是由来自法国南部的统帅率军与“法国”军队作战，但“法”军中却没有几个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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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场战斗中，据说被称为“无畏无瑕骑士”、真正是法国人的拜亚尔在战死之际痛斥波旁的军队统帅背叛自己的国家。这话暗含了对国家的忠诚，而当时就连地位最崇高的人都还没有国家感。在这以后的300年里，军人或政治家完全可以为其他国家的国王效劳，不会受到谴责。在那个时代，省份的归属几年一变，国家没有清楚的界线，没有“公民”，只有“臣民”，他们的命运随着战争的胜败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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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的结束不同寻常，和平的条件是由弗兰西斯的母亲路易丝和查理的姨妈玛格丽特这两位女士谈判成功的。我们已经知道（＜86），这个条约马上被称为“女士的和平”。弗兰西斯把两个安然无恙的儿子接了回来。而查理在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0年以后，终于被教皇加冕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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